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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那天喝到很晚才回来，一进门就被我妈堵在玄关数落。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你还知道回家啊。我爸靠在鞋柜上换鞋，手有点抖，笑着说今天碰见老家的发小了，高兴，多喝了几杯。我妈问你哪个发小，我爸说阿岩，你见过的，小时候老跟我一块儿抓鱼那个。我妈想了想说，就你老提的那个猴子？我爸说对，就是他。

阿岩是我爸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我从来没见过，但从小听我爸念叨。他们俩光着屁股在村里跑，形影不离。阿岩家有肺结核，他爸妈都死在这个病上，就剩他和奶奶过。奶奶不许我爸跟阿岩玩，说传染。我爸不听，偷着去找他，还把家里的白面馒头揣兜里带给阿岩。有一回被我奶奶发现了，拎着扫帚追了半条街，我爸边跑边喊，我不怕传染，我就跟他玩。奶奶气得直跺脚，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传染上了小命就没了。我爸梗着脖子说，那他一个人多可怜，没人敢跟他玩，我再不跟他玩，他就没朋友了。

后来爷爷在城里找了关系，全家要搬走。搬家那天，阿岩跟在卡车后面追，跑得满脸通红，鞋都跑掉了一只，冲着车斗喊，你一定要回来看我。我爸扒着车帮哭，说一定回来。阿岩追出去好几里地，最后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车拐过山坳他就看不见了。

我爸再回村，已经是上大学的时候。他进了村口，看见阿岩蹲在墙根底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人瘦得颧骨支棱着。我爸喊了一声阿岩，阿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回来了。我爸问他干什么呢，他说饿得没劲，蹲这儿歇会儿。我爸心里过意不去，拉着他去镇上吃饭。阿岩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搓了半天手，说能不能借我两百块钱，奶奶快不行了，想给她买点好吃的。我爸把兜里剩的五百全塞给他。阿岩攥着钱，手指头在钞票边上捻了好几遍，说一定还你。我爸说不着急。

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我爸偶尔回老家，阿岩见了他总有些躲闪，不像小时候那么热络。我爸以为他是过得不好，不好意思。直到那天晚上，我爸下班刚出单位大门，听见有人叫他。他回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阿岩。阿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唐装，领口整整齐齐，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整个人像是特意收拾过。我爸又惊又喜，说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儿的。阿岩笑了笑，说村里人告诉我的。我爸说走，吃饭去。

他找了一家不错的馆子，点了六个菜一个汤。阿岩吃得很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我爸以为他不好意思，就一个劲给他夹菜。吃到一半，阿岩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打开来，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他把钱推到我爸面前，说还你。我爸愣了一下，说这都多少年了，不用还了。阿岩摇头，说一直记着这事，不还心里过不去。我爸把钱推回去，他又推回来，来回推了两遍，我爸拗不过，把钱揣兜里了。

两人喝了一瓶白酒。我爸酒量还行，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喝到一半就趴桌上睡着了。等他被服务员叫醒，阿岩已经不在了，他那把椅子推得整整齐齐，碗筷也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我爸回到家，我妈问他阿岩还的钱呢，拿出来。我爸从兜里往外掏，手伸进去摸了两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把钱掏出来摊在茶几上，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五张冥币，上头印着天地银行的字样，票面颜色发暗，摸上去有点潮，像刚从什么地方揭下来的。我妈吓得往后一退，说这什么东西，你从哪弄来的。我爸坐在沙发上没说话，盯着那几张冥币看了很久。

我妈催他赶紧往老家打电话问问。我爸拨了一个老同学的电话，寒暄了几句，问阿岩最近怎么样。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你不知道？阿岩一个月前就走了，病死的。家里没什么人，是村里帮着办的后事。我爸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几张冥币收进抽屉里。我妈问他干什么，他说留个念想。我妈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爸没怎么睡，躺在床上来回翻身。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见他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他穿的那件唐装，我后来才想起来，是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