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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语言与泥土/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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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合伤口。没有麻醉药。

我回头看了族长一眼。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流进了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还有,”我说,“我需要一个人按住他。”

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清洗伤口、清除腐肉、缝合皮肤——那种疼痛足以让最强壮的人昏厥过去。但当我用烧过的小刀割开伤口周围已经坏死的组织时,族长只是微微抖了一下。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那把刀割的不是他的腿,而是一块木头。

没有表情,不代表不痛。他的肌肉在痉挛,手指死死地抠进地面,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额头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但他没有叫,没有皱眉,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痛苦”的东西。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表达”。

他不是不痛。他是不知道痛可以通过表情和声音传达给别人。他不知道当他皱眉的时候,别人会理解他正在忍受疼痛。他不知道当他喊出来的时候,会有人因此而心疼。

他不知道什么是“分享”。他不知道什么是“被理解”。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缝合最后一道伤口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悲哀。缝合用的藤蔓穿过皮肤时会发出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每一针都像是在缝补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我忍着眼泪把线结打好,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当我把最后一条布带系紧时,族长的呼吸开始平稳下来。他脖子上的青筋慢慢隐去,手也松开了地面。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你,”他说,“为什么要救我?”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的含义,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方式。他的语气依然平板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我。不是那种空洞的、扫描式的看,而是一种真正的、专注的、想要理解某个东西的看。

他问的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怎么做到的”,不是“我会不会死”。

他问的是“为什么”。

在这个所有人都不会表达情感的世界上,有一个人开始问“为什么”了。

我放下手里剩余的草药,在他身边坐下来。腿很酸,手很脏,肚子还是很饿,但我把这些都推到了一边。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正在等待答案的眼睛。

“因为看到你受伤,我会‘难过’。”我说。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是他整个过程中最大的表情变化——一个眨眼。

“‘难过’是什么?”

“就是……”我停下来,发现这个问题比我想象的难回答得多。怎么跟一个从来没有体验过情感的人解释“难过”?你无法用类比,因为他没有任何参照物。你无法用比喻,因为他不懂得任何情绪之间的关联。你必须从零开始,从最原始的感官出发,一点一点地搭建那座根本不存在的桥梁。

“你有没有吃过一种很苦很苦的东西?”我问。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苦的果子。不好吃。”

“难过的感觉,就像是那种苦味。但它不是在你嘴里,是在你这里。”我指了指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当你看到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受伤了、流血了、快要死了,你就会觉得这里有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苦苦的感觉。那就是难过。”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看我。

“闷闷的,沉沉的,苦苦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默记猎物的脚印,“这个感觉,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难过”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世界里,在这片空白的大地上,情感从来就不是生存必需的东西。不会难过的人照样可以打猎、生火、繁衍后代。难过不会让猎物变多,不会让冬天变短,不会让伤口愈合得更快。难过是一种纯粹的负担,是进化过程中多余的副产品。

可我们为什么还要难过?

我想了很久,久到族长的眼睛开始涣散,大概是太累快要睡着了。

“因为它让你去救人。”我轻声说,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因为你觉得他疼,你才会去帮他。因为你觉得他死了你会闷闷的,所以你不想让他死。难过本身没用,但难过让你去做有用的事。”

族长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烧也在慢慢退下去。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可能是“闷闷的”。

可能是“苦苦的”。

也可能是“为什么”。

我靠在他屋里的土墙上,疲惫像洪水一样淹过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却异常清醒。掌心那颗鹅卵石又微微发烫了,我把它掏出来,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石头表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刻在那八个大字的光芒却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第一课:什么是‘难过’。开始。”

后面紧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学习进度:0.0001%。”

我想笑。我累死累活缝了这么久的伤口,解释得嗓子都快哑了,进度条就涨了这么一丁点。但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腕、手臂一路向上,在心脏的位置轻轻打了个旋。

那不是神力恢复的感觉。

但那是某种东西在生长的感觉。

我把鹅卵石重新攥紧,闭上眼睛。门外的村庄依然安静得像一片墓地,没有笑声,没有争吵,没有哭泣。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和几万年后一模一样,但吹在脸上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的温度。

明天,我想教那个小女孩什么是“笑”。她问我“眼睛不会流水”的时候,眼睛里其实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弱,弱到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如果能把那点光点燃——

也许这个空白的世界,就会有第一颗星星。

窗外有月亮升起来了。这个时代的月亮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安静的,洁白的,不带任何神域改造过的紫色光晕。它照着这片没有情感的大地,也照着五千年后那片即将被锁孔吞噬的天空。

我想起沧溟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一只金色的眼睛,一只墨色的眼睛,里面装着同样的害怕。

爹地,你再等等我。

你的女儿正在五千年以前,教一个不会说话的世界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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