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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巫女的考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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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是毒药。会让你们被收割。这几乎就是审计员的原话——不,比审计员的原话更古老,更本质。审计员说小禧的情感是“不该存在的毒药”,那是针对她个人的判定。但这个高维存在说的是全体人类。它在警告一个五千年前的老妇人:不要让你们的族人学会爱。不要让他们的情感光谱变宽。保持这种原始的、封闭的、无共情的情感状态——因为一旦你们拥有了完整的情感,你们就会被收割。

农场计划。收割。情绪提取。这一切的种子,在公元前三千年就已经被埋下了。那个高维存在不是来帮助人类的——它是来圈养人类的。它在五千年前就开始为农场计划做准备了,用“保护”的名义,把人类的情感能力锁死在最原始的阶段。

“你信了。”小禧说。不是质问,只是确认。

老巫女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小禧能看到她的下颌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老,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她体内试图挣脱。

“我信了。”老巫女说,“我回到部落之后,开始教族人们压抑情感。不要哭,不要笑,不要对别人的痛苦产生任何反应。我告诉他们,心是危险的,感受是毒药。我用了三十年,把‘没有心的族人’这个身份刻进了我们部落的灵魂。”

她顿了顿。晨光完全升起来了,金色铺满了整片草原,把她那张被岁月和秘密双重侵蚀的脸照得无所遁形。小禧看到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小,只有一滴,悬在她下眼睑的边缘,迟迟没有落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老巫女说,“就是这件事。”

她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按住自己的胸口。那个手势和小禧昨天在泥地上画的火柴人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我的女儿发烧。”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烧了三天三夜。我没有感觉。我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做所有该做的事。但我不难过。我不害怕。我只是……在做。像一个把石头磨成石刀的人,磨完了,结束了。”

“她死了?”小禧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她死了。”老巫女说,“我站在她的坟前,想哭。但我不知道怎么哭。我的身体还记得——眼睛应该流水,胸口应该疼,应该有一种想把心脏挖出来埋进土里跟她一起去的冲动。但我不记得那种感觉叫什么。我站在她的坟前,站了一整天,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她的手指在胸口收紧,骨节在松弛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把我们变成了什么东西。”她说,“不是神。不是被保护的人。是石头。我们把会疼的部分切掉了,以为这样就不会被收割。但我们忘了——不会疼的东西,也不会爱。不会爱的族群,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把那只放在胸口的手伸向小禧。手掌朝上,五指张开,像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掌心那些密布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金色,每一条纹路都像是一道被时间刻下的、不可撤销的判决。

“你从远方来。”老巫女说,“你身上有很浓的情感气味。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说的‘远方’究竟有多远。但我知道你带来了什么——你带来了我们曾经切掉的东西。”

小禧低头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苍老的、骨节突出的、微微发抖的手。

“你不怕吗?”小禧问,“那个高处的存在说情感是毒药。你现在让我教你的族人‘感受’——你不怕他们被收割?”

老巫女笑了一下。那是小禧在这个时代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石那种质朴的、一闪而过的嘴角上扬,也不是部落里其他人那种功能性的、表示无害的面部肌肉运动。这是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包含了苦涩与释然、悔恨与决绝、恐惧与勇气的笑容。它出现在一张被岁月和风沙和紫外线摧残了几十年的脸上,像一朵开在干涸河床上的花。

“我怕了三十年。”老巫女说,“三十年够长了。我被一个谎言骗了三十年,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被它骗了。如果情感是毒药,那就让我被毒死好了。至少死的时候,我能为我的族人哭一场。”

她把手往前伸了一寸。指尖碰到了小禧的手背。

“用你的‘毒药’,”她说,“救他们。”

黎明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倾泻过来,把老巫女的白发照得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火焰,把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像是两块正在融化的冰。小禧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妇人不像是在进行一场权力的交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临终忏悔。她当了三十年的“没有心的族人”的守护者,现在她要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来自五千年后的、满身都是情感的女人。

赎罪。这是一场赎罪。用巫女之位的转移,来赎回她三十年前对女儿犯下的罪——那个在坟前站了一整天却哭不出来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替她哭的人。

小禧伸出手,握住了老巫女的手。那只手很凉,骨头很硬,皮肤像是裹在石头外面的一层薄纸。但当她握紧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尽全力回握她——那种握法不像是一个老人在握一个年轻人的手,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块浮木。

“好。”小禧说。

老巫女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枯瘦的手把小禧的手包在中间。她闭上眼睛,灰蓝色的眼睑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然后她开始念诵。

那是一种小禧从未听过的语言——比她这些天听到的部落语言更古老,更短促,更粗糙,像是石头在石头上的摩擦声被直接转化成了声音。但不知为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些音节的重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块被抛进她意识深处的石头,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落点扩散开来,触碰到她意识里那些沉寂的角落。

巫女之位传承。

这不是权力的交接——在这个部落里,巫女没有权力。这不是知识的交接——老巫女所知道的东西,小禧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部学会。这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交接。老巫女正在把她守护了三十年的某种东西——尽管她自己可能也是三十年后的今天才真正理解它的本质——交到小禧手里。那个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地位,不是秘密。

是责任。是赎罪的机会。是教会这些“没有心的人”长出心来的使命。

老巫女的念诵停了。她睁开眼,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小禧伸手去扶,被她抬手制止了。她稳住自己,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最后看了小禧一眼。

“从现在起,”她说,“你是巫女。”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部落的方向。她的背影在初升的太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弯曲的影子,像一道被刻在草原上的古老符文。她没有回头。

小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部落栅栏的阴影吞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老巫女握过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层薄纸般的皮肤的触感。她的手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符文,没有光,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印记。

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不再是一个被收留的陌生人。她有了身份。巫女。部落的精神引导者。那些沉默的、淡漠的、没有共情能力的人类,将开始听她说话。

她转过身,面朝升起的太阳,感受着那温热的金色光线落在脸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籽的气味,带着远处溪流的水声,带着这个尚未被锈蚀的世界里一切纯粹而原始的气息。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块冰凉的鹅卵石。暗色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正在缓慢苏醒的古老文字。她没有把它拿出来看——她不需要再看。那十三个字已经刻在她意识深处了,就像索引员记下每一条情绪日志的位置,就像沧溟记得她每一次摔倒的姿势。

找到他,教会他“爱”,否则一切从未开始。

她以前觉得这是一个任务。现在她知道不是。任务是做完了就可以走的。但她走不了——不是因为没有路,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正在变成“他”。每一个需要学会爱的人类,都是鹅卵石上那个“他”的一部分。

她是巫女了。她有一整个世界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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