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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部落的第一次节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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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部落的第一次节日

小禧是在成为巫女的第十天早晨,跟族长提出这个想法的。

那时族长正蹲在栅栏边修理一段被野猪撞松的尖桩。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手里的石斧一下一下地砸在木楔上,动作很稳,每一下的力道都精确到让人分不清他是在修栅栏还是在练某种古老的呼吸法。小禧走过去,没有绕弯子。

“我想办一个节日。”

族长手里的石斧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她,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在等她解释。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她,用那种被战争磨出来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眼神。他知道这个从远方来的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她想办一个节日,那就一定和她的教学有关。

“不是祭祀。”小禧在他旁边蹲下来,捡起一根被削下来的木屑,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不需要祭品,不需要拜神。就是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说一件事——一件今年最开心的事。”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石斧放下,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脸。“他们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会说。”族长看着她,眼神坦荡,“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心’。”

小禧想了一下。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个部落的情感光谱还太窄,“开心”这个词对大部分人来说和“爱”一样陌生。他们没有把快乐当作一件值得记住、值得命名的东西。打猎成功会带来兴奋,吃饱了会有满足,女人生了孩子会松一口气——但这些感受转瞬即逝,他们不会把它们从时间里单独摘出来,好好地存放在记忆里。

“所以更要办。”小禧说,“不会说就学。学不会就听别人说。听多了,你就会想起自己也有过。”

族长把脸转回去,继续修他的栅栏。石斧又一下一下地砸起来,每一下都很稳。小禧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至少再追问几个问题。但他砸了大概六七下之后,忽然停住了。

“后天。”他说,“夜里。月亮最大。”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小禧站起来,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族长又在身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她差点没听见:“我也要说吗?”

“想说的话就说。”她没回头,“不想说就不说。”

族长没有再说话。石斧重新砸在木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有节奏的响动,像是节日倒计时的钟声。

两天后的黄昏,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比平日大得多的篝火。

火很旺,旺到火苗蹿起来有两三米高,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照得通红。部落里所有人都来了——包括那些平日里最沉默、最不愿意离开自己茅屋的老人,包括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抱在母亲的怀里,小手伸向火光,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老巫女坐在人群最中央的位置,她的白发被火光映成了暗金色,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着火,又像是在看着火里面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禧安排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按部落的习俗席地而坐——男人们坐在靠外的一圈,女人和孩子坐在靠内的一圈。她知道这个时代的部落还没有“平等”的概念,但她不想在第一天就挑战所有的规则。她能做的只是把“说话”这件事的起点降到最低。

“今天是我们部落的第一个‘感谢日’。”她站在圈子的中央,双手各拿着一根燃烧的木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茅屋墙壁上,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不拜神,不求雨。我们拜一样更简单的东西——我们彼此。”

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交头接耳。小禧没有理会,继续说:“每个人,谁想说话就站起来,说一件今年最开心的事。什么事都行。只要是你记得的、它让你心里有过那么一小会儿……不一样的感觉。”

她说完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圈子里陷入了沉默。

篝火噼啪地烧着。没有人站起来。几个年轻猎人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短刀,石在给怀里的孩子擦脸,露坐在小禧右手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地绞着一根草茎。老巫女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慢,像是在打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禧能感觉到圈子里的空气正在变得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的喉咙里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她决定给他们一个推动。

“那我先说。”她站起来,火光照着她的脸,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今年最让我开心的事,是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人没有赶我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进了寂静里。说完她重新坐下,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有些人的眼睛里有了极细微的波纹,但没人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最靠边的一个少年慢慢站了起来。

小禧认识他。他是部落里最小的猎人之一,大约十三四岁,身体瘦长,胳膊上还没有长出成年男人那种结实的肌肉。他叫刺。他的父亲在一次和邻近部落的冲突中死了,母亲第二年也病故了,现在跟着族里的老猎人过活。他平日里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栅栏边上磨箭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僵,像是全身的关节都锈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短的音节,然后停住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脸在火光下涨得通红,像一块正在被加热的铁。

“我……”他终于发出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今年最开心的事……”

他又停了。他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小禧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他,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年最开心的事,”少年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出来就永远说不出来了,“是……小禧来了。她来了之后……这里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火塘边很安静。现在不安静了。大家都在说话,说一些以前没听过的话。我不懂,但我……我觉得……挺好的。”

他说完就一屁股坐下了,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像是把自己的勇气全部用光了。

圈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小禧听到左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声。是露。她的眼角有光在闪。

接着一个年轻的母亲站了起来。她怀里没有孩子,孩子被她交给了旁边的女人。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少年更自然,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要从脚边的泥土里找到那些她不会说的词。

“我今年最开心的事……”她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人群里的露,“是露哭的那天。”

露猛地抬起头。两个女人对视了。年轻母亲继续说,声音微微发抖:“那天我看她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很脏,很乱。但我觉得……她更真实了。她以前像一块石头,做什么都像石头。那天她不像石头了。她像……像……”

她找不到那个词,急得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笨拙,像是要把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从胸口掏出来。

“像个人。”坐在最外围的断指老猎人忽然接了一句。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刮过铁板,但落在这片寂静里却异常清晰。

年轻母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像个人。以前我们所有人都像石头。但那天露不是石头了。她流眼泪,胸口疼,但她还是坐在那里,还把手按在胸口上。我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也……也疼了一下。不是难过。是……是和她一起在疼。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那天晚上,我躺下睡觉的时候,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说完就坐下了。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评论。这个时代还没有“为他人的发言喝彩”这种社交习惯。但小禧看到篝火旁有几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把他们往说话的人那边拉。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中年猎人说今年最开心的事是“打到那头大角鹿的时候,我把鹿心分给了牙,他没拒绝”。牙就是那个断了指头的老猎人。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开,用只有小禧能看见的角度擦了一下眼角。一个老妇人说“今年最高兴的是我种的葫芦活了三棵”。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说出来的事也很小,但她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圈子里的空气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温度。不是亮度。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小禧以前在图书馆里感受过无数次——那是情绪在空间中聚集时产生的质感变化,空气会变得浓稠,但又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浓稠,而是某种更柔软的、像被羊水包裹着的温热。情尘。在她的时代,这种变化会以情尘的形式显现——空气中浮动的金色光点。但此刻她的感知能力是零,她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情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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