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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种与灰烬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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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火种与灰烬

一年。

我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一年了。

如果你问我这一年的变化有多大,我会让你去看那条从村口通向河边的路。一年前,那里只有杂草和泥泞,人和牲畜踩出来的痕迹歪歪斜斜,一到雨天就变成一片烂泥潭。现在那条路上铺着扁平的河卵石,石头缝隙里填着粗砂,走起来不会再陷脚了。

这不是我教的,是他们自己干的。

族长说,下雨天走路太难了,心里“烦”。然后他就带了几个人去河边挑石头,搬了整整七天,把这条最难走的路修好了。没有谁要求他,没有谁奖励他。他只是在某个雨天的傍晚,看着脚下泥泞的路,忽然觉得“烦”,然后就去做了。

这大概就是“情感”最朴素的模样。它不会直接改变世界,但会让人开始觉得某些东西“不对劲”,然后去改变。

部落里能感觉到“不对劲”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会嫌茅草屋顶漏雨,然后想办法把屋顶铺得更厚;会嫌冬天的存粮不够,然后组织更多人去采集和储存;会嫌孩子晚上太吵,然后生气,然后生气过后又觉得愧疚,然后又去哄孩子。这些在几千年后的人看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心理活动,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件都是第一次。

爱情出现了。这个词汇的诞生比我预想的要晚,但当它出现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教过。两个年轻男女在采集的路上走多了,一个人的目光开始追随另一个人的背影。起初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看到对方的时候心口会发紧。然后有一天,那个男孩跑来找我,结结巴巴地说:“小禧,我可能得了一种病。我一看到禾禾,这里就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我告诉他那是喜欢,严重了就是爱。

他愣了半天,问:“那怎么治?”

“治不好。”我笑了,“但你可以告诉她。如果她也一样,你们就会一起得这种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他脸红了。在一年以前,这个部落里没有任何人会脸红。血液冲向面部毛细血管的速度,快过了他学习如何掩饰的时间。他转身跑走了,那个背影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东西。

当然,有爱情就有嫉妒,有嫉妒就有争夺,有争夺就有冲突。这是情感之树结出的第一颗苦果。

事情发生在部落里两个关系最好的年轻猎人身上。一个叫岩,一个叫棘。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打猎,一起经历了好几次危险,按照部落从前的标准,他们之间最接近的词汇是“伙伴”。但现在,“伙伴”这个词已经不够用了,他们同时喜欢上了禾禾——就是那个让另一个人“心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女孩。

一个月前,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已经开始变味了。课堂上的眼神躲闪,打猎时刻意的较劲,还有那些跟着禾禾身后的欲言又止。我注意到了,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介入。我以为年轻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会以某种柔和的方式自行化解,比如一方退出,或者禾禾做出选择。

我想得太简单了。

冲突在昨天爆发。当时禾禾在河边洗浆果,岩和棘同时去找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束野花——这个举动来自我上个月讲的故事,我说在很远的地方,男人会送花给喜欢的女人。但显然,我忘了同时教他们“如果被拒绝了该怎么办”。

两个年轻人在河边撞了个正着,野花掉了一地。先是沉默的对峙,然后是推搡,然后拳头就挥了出去。他们打得很凶,比打猎时和野猪搏斗还凶,因为野猪不会让他们心口发疼。等族长带人赶到的时候,两个人都躺在地上,岩的额角裂了一道口子,满脸是血;棘的手臂折了,骨头从皮肉里支了出来,白森森地吓人。

我赶到的时候,禾禾还站在河边,手里攥着被踩烂的野花,浑身发抖。她看见我,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都是因为我。他们因为我才打的。我怎么办?我要嫁给谁他们才不会打架?”

我把她拉到一边,先让人把两个伤员抬回去。处理伤口的时候,岩和棘分别被安置在两间茅屋里,避免再打起来。岩的额头需要缝针,棘的手臂需要正骨固定。我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一年的时间,这双手已经处理过无数次伤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结痂和伤疤。

但我心里没底。

身体上的伤好治,但心里那股“气”怎么消?

当晚,我先去找了禾禾。她坐在自己屋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月光从门口漏进来,照在她哭肿的脸上。

“你不需要嫁给任何人。”我在她旁边坐下,“你喜欢谁?”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的,嘴唇咬得发白。过了好半天,她用极小的声音说:“我喜欢棘。他打猎的时候会走在我前面,把蛇都赶跑。但岩也很好,岩以前帮我背过柴火……我不知道。我不喜欢岩,但我不敢告诉他,因为我不想让他难过。”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所以你就让两个人都觉得有机会,都觉得你在犹豫。他们为了你的犹豫打架,你为了保护他们的心情,最后伤害了所有人。”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躲避我的话,而是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爱情的代价。”我说,“它很甜,也会苦。但你不能一直躲。你越躲,他们越痛。你需要告诉他们实话。”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实话会让人难过。”她抬起头,“我让别人难过的时候,我自己也会……这里很重。”她按住胸口。

“这叫‘愧疚’。”我轻轻说,“说明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意味着不说实话。有时候最善良的话,就是最诚实的那个。”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去。”

第二天,她分别去了岩和棘的屋子。我在外面等。我不知道她具体对他们说了什么,但半个时辰后,她先走出来,眼睛红着,肩膀却挺得笔直。又过了一个时辰,棘拖着断臂从屋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用沙哑的声音问:“‘被拒绝了心里很疼’,这个疼叫什么?”

“叫‘失恋’。”我说。

“失恋。”他重复了一遍,又走到岩的屋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这一次没有打架。我听见里面传来低沉模糊的对话声,断断续续的,偶尔有一声很响的吸鼻子的声音。我没有去偷听,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间茅屋的门口,等两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

等到他们终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岩的额头缠着布带,棘的手臂吊在胸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我面前,站的姿势和从前一样——并排,肩膀靠得极近,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小禧,”岩说,“我这辈子都会恨他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事情,它们会把今天的痛盖过去。你会继续和他一起打猎,会继续帮他疗伤,会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坐在一起喝酒,然后说起今天的事情哈哈大笑。你们不会‘恨’的。因为你们的心里已经给彼此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比嫉妒更牢固。”

“那个位置叫什么?”

“叫‘友谊’。你们会吵架,会为女人打架,会嫉妒,会生气。但最后这些都会过去,留下的东西就是友谊。”

棘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看着我,然后看向岩,然后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拍在了岩的肩上。岩用同样的动作回拍了他。

“友谊。”两个人同时说,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我目送他们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月光下,那两个背影靠得很近,一个用没受伤的手扶着另一个的胳膊。没有人再去看禾禾的方向。

我站在那棵大树下,按住了腰间的鹅卵石。

石头已经很烫了。不是突然爆发的高温,而是持续稳定的灼热。我把它从网兜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被烫得几乎要缩回来。但我没有松手。我低头看它,发现它的表面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灰扑扑的鹅卵石现在变得半透明了。它的外壳像一层被慢慢磨薄的水晶,内部的纹理隐约可见。而在石头的正中心,一汪金黄色的液体正在流动。那液体浓稠得像融化的琥珀,发着微弱的、呼吸般的光。

它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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