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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禧感到自己后颈上的汗毛又竖起来了。食情者。农场坐标。高庭。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冰珠一样一颗一颗地落在她意识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令人发寒的回响。
“是你们的神。”小禧低声对身后的族人说了一句,然后重新面向年轻的沧溟,“所以,你被派来杀我们。”
“不是杀。”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动摇,“是清除。”
这句话让整个部落的人终于开始恐惧了。他们也许还不完全理解这个年轻人在说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那种气息——那种从“清除”两个字里渗出来的、冰冷的、不可反抗的意志。石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鹰和棘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半步,身体挡在几个女人前面。老巫女闭上眼睛,开始无声地念诵,她的唇色比霜还白。
小禧没有后退。
“你问我们在做什么。”她看着年轻沧溟金色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还没有回答完。我们不只是活着。我们在学习。学习什么是疼,什么是暖,什么是想念,什么是原谅。学习在别人哭的时候把手放到他们肩上,学习在有人害怕的时候告诉他‘我在这里’。学习怎么笑,怎么哭,怎么恨,然后怎么把恨变成不再伤害别人的东西。这些,你都没见过。”
年轻沧溟沉默了。他的剑还垂在身侧,剑尖下的草已经枯死了一圈,灰白色的枯叶在风里碎成粉末,飘到更远的地方。他看向那些飘散的粉末,又看向栅栏边一个正在小声哭泣的孩子,那孩子把脸埋进母亲的腿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看了那孩子很久,久到小禧以为他的运算模块卡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学这些?”他的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小禧曾在影像中见过的、接近困惑的东西——但极淡,像是一层被严格控制的冰面下最深处的暗流,几乎看不见,“这些……对生存没有增益。也不能抵御外敌。只会带来更多痛苦。”
小禧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太熟悉这个人了。她知道他今天所说的一切,都会在很遥远的以后变成另一副样子。她知道终有一天这个人会学会把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会学会在深夜坐在门口等她回来,会学会在她哭的时候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掌笨拙地擦她的脸。但现在他不会。他现在只是一个被灌输了“情感等于毒药”的年轻士兵,连“痛苦”这个词都只会用最外层的那种意思。
“因为不学的话,”小禧说,“活着就真的没有意思了。”
年轻的沧溟没有反应。他的脸像一张被冻住的纸。但他手中的剑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剑尖往上的方向偏了半寸,像是什么东西在剑柄和掌心之间产生了非常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动。
然后他看向西方。天边,太阳正往地平线滑下去,把云烧成一片锈红色。这片草原和这轮落日一样,古老、安静、即将没入黑暗。他的视线落在那片锈红色的云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回到小禧脸上。
“你们还有一晚。”他说。
小禧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晚。”年轻沧溟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很远的裂缝里传下来的风,“明天日出,我来清除。这一晚,你们可以继续……”他顿了顿,第一次在说话时犹豫了一瞬,像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做你们在做的这些。”
他说完,没有等小禧回答,转过身,朝天空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他的身体浮了起来——不是跳,不是飞,而是脚下的空气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裂缝还悬在天顶,昏暗的光从里面流下来,像一条倒挂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灰色瀑布。他升到半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小禧看见了他的眼睛。那一眼太短了,短得连一个完整的眼神都算不上。但她看到,在金色瞳孔的最深处,有一种不属于执行者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微弱,微弱得像是冰层下一尾最深的鱼向上翻了个身,然后消失了。
他走了。
裂缝慢慢合拢。天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天。风重新吹起来,火塘里的火重新开始跳动,溪水的声音像被解除了静音一样涌回来。但整个部落没有动。
小禧还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合拢的地方,像看着一扇刚刚关上门的房子。
“爹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喊他,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带震动里。
“他为什么不动手?”身后,族长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他走到了小禧身边,手里已经握着他的战斧。他的手臂上,那道曾被小禧包扎过的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线。
“因为他被我们吓到了。”老巫女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的脸比雪还白,但声音出奇地平静,“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做的这些事。他没见过。他不知道该不该杀。”
“他明天还会来。”族长说,转头看着小禧,“是不是?”
“会。”小禧轻轻说,“一定会。”
“那今晚怎么办?”露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她抱着兽皮,脸色发白。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坚定,“我们跑吗?”
“跑得掉吗?”小禧低声说。
没有人说话。答案太明显了。那个人刚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连草都没踩弯。他要去哪里,没有人追得上。他来自天上,要消灭他们,比吹灭一根蜡烛还容易。
但小禧心里清楚一件事——他给了他们“一晚”。不是同情,不是怜悯,那些东西他还没有。他给的是困惑。困惑于他们为什么在哭,为什么在笑,为什么当死亡站在面前时还能互相靠得那么近。他想在清除之前搞懂这个。就像猎人在杀一只从未见过的动物之前,先观察它的动作,判断它的习性。他需要搞清楚它会不会咬人,会不会逃跑,会不会突然长出一对翅膀来。
她决定把这一晚,变成他必须一直想下去的问题。
“不跑。”小禧说,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我们今晚把火生到最旺。把每个人叫醒。我们做一顿最好的晚餐,把存着过冬的果子都拿出来。然后我们围在一起,像感谢日那天一样。谁想说话就说话。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明天的事,交给明天。”
族人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少年问:“他如果明天来了,我们会不会死?”
“也许会。”小禧说,声音很平,很稳,“但今晚,你们要让他看到。让他看到一整个部落是怎么活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符文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几条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但那只手在慢慢收拢,攥成拳头。他知道这些人明天或许会死。但至少,在她还能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她要让他们在最后一夜真正地、完整地、不后悔地活一次。
因为那个明天就要来清除他们的人,是她用尽全部未来想回去拥抱的人。她现在能做的,只是在他下手之前,让他亲眼看到“活着”是什么意思。
火光亮起来。人们在黑暗里动起来,像一条被暮色唤醒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