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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你眼中的东西
他没有杀我们。
那柄终焉之剑垂在他的右手边,暗红色的光在空气中明灭不定,像一头被按住了脖颈的野兽。它随时可以抬起来,随时可以把这座村庄从大地上抹去。但它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半空中,浅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下方的所有人,像是在看一群他无法归类的标本。
“你要我在杀你之前,先听你说‘难过’。”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道命令的执行条件。
“对。”
“我听了。”他说,“但我没有改变决定。”
“那你能不能先下来?”我仰着头,后颈酸得厉害,“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我看不清你的脸。你下来,我拿点东西给你吃。你吃饱了再想想要不要杀我们。”
他的瞳孔几乎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也许在他看来,我这个提议比“难过”更难以理解。一个凡人邀请一个神明降落到地面上吃东西,这件事的荒唐程度和一只蚂蚁邀请一只猛禽共进午餐差不多。
但他确实在思考。我看着他眉心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脚尖点了一下空气,整道身影从半空降下来。没有声音。他落在村口的草地上,脚底触地的瞬间,周围的草叶同时向四面八方伏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了一下。他的长发依旧不飘,黑袍依旧不扬,整个人像一截从天上直接楔入地面的黑色彗星。
现在他离我不到二十步了。这个距离内,我能看清他袍角金色暗纹的每一次明灭,能看清那柄剑上流转的能量波纹,能看清他浅金色瞳孔里倒映出来的、我自己的脸。很小,很模糊,却稳稳地站在他视线的正中央。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走开。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不紧不松地牵着。
“你站在这里等我。”我说,“我去拿吃的。”
“我不需要人类的食物。”
“我知道。”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但这不是‘需要’。这是‘分享’。你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孤单。而我刚好有一些烤好的肉和野果,不算多,但分给你一半还是够的。”
说出“孤单”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故意把语速放得很慢,慢到确保每一个音节都能被完整地收进他的耳朵里。我看着他的反应——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那层寒冷的外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但他的手,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我这一年学会了观察这个时代的人们那些细微的、尚未成形的情绪信号,我绝对不会注意到。因为剑光在那一刻亮了一下。
最冷的光,往往来自最深处。那剑柄上的手指,是听见了某个陌生的词以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他可能在疑惑,也可能在回味,但无论哪种,都说明那个词刺中了什么东西。我记下了这个瞬间,然后转身进了村子。
族人们都躲在屋子里,从门缝和窗洞里向外张望。我走过阿木家的时候,她正抱着阿来,两个孩子——她的女儿和她的妹妹——都把脸埋在她怀里。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读出了那三个字:“怎么办?”
“做点吃的。”我说。
“什么?”
“把最好的那些肉拿出来。还有果子。给外面那个人。”
她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有多解释,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了族长的屋子。族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打猎用的石矛。他看见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会来的人’?”
“是。”
“他很强。”这是族长一年来学会的最朴素也最准确的判断。他的“强”不是指力气大,不是指武器好,而是指那种你甚至不需要战斗就知道毫无胜算的压迫感。
“我知道。”
“你还要给他送吃的?”
“对。他还没吃饭。一个没吃饭的人会变得更凶。”
族长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松开手,把石矛靠在门框上。我很少见族长这样。他的脸上有一种接近敬畏的神色。也许他到现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存在。
“去吧。”他说,“我们在这里。”
阿木和她的妹妹把最好的一份食物端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腿,表皮焦香,上面撒了一点捣碎的野葱;几个红透了的野果,洗得干干净净,摆在陶碗里像几颗颜色浓烈的小太阳;还有一小碗煮烂的粟米粥。她们把东西交到我手上,退回去的时候,阿木拉住了我的手腕。
“小禧。”她只叫了我的名字,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她的“害怕”在颤抖,她的“担心”在收紧,她的“祝福”则在另一只手的指尖悄悄合十。
“回去。”我轻声说,“把门关好。”
我端着食物走回村口。他果然还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动。他看着我手里的陶碗和肉,目光中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他的存在让周围的空气维持着一种微微下沉的压力,像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把食物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盘腿坐在了地上。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他不动。我耸了耸肩,自己先吃了一个野果。咬开的时候汁水喷出来,我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然后我拿起那根兔腿,撕了一小条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整个过程中,他都在看着我。看着我的手,我的嘴,我的喉咙。他像是在观察一道完全陌生的程序。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语气是平的。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