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和杜弘礼一路走走停停,赏看风景。
青荷叶飞得不急不慢,遇着好景致便落下来,走走看看。
杜弘礼渐渐放开了。
起初还拘谨着,跟在二爷爷身后,不敢多走一步。
走了两日,见二爷爷确实不急着赶路,走走停停全凭心意,他也慢慢放松下来。
有时候看到新奇的东西,还会主动问两句。
杜照元一一给他解说,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鸟,那座山叫什么名字,那条河通向哪里。
杜弘礼听着,记着,心里的郁结又散了几分。
他还专门带着杜弘礼去了一趟娄山关。
青荷叶落在关前,两人下了荷叶,站在那片古老的关隘前。
杜弘礼抬头看着那城墙。城墙是青苍色的石头垒成,高大厚重,透着说不出的古朴。
石头上有很多暗红色的痕迹,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像是渗进去的。
不用杜照元讲,杜弘礼眼前就已经描绘出一幅画面,血色杀场。
无数人在这关前厮杀,刀剑相击,法术对轰,惨叫声,怒吼声,法器碰撞声。
鲜血飞溅,有人倒下,有人冲上去。
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就是鲜血渗进去的。
这么多年过去,风吹雨打,依然洗不掉。
远处残阳如血,正正挂在关隘上方。
那红色与城墙上的暗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余晖。
杜弘礼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了看杜照元。
杜照元负手而立,看着那城墙,目光平静。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不知道这里会留下自己岁月的影子,也不知道未来在何处又会留下。
静听风声,好似含着曾经的呼吸。
过了许久,杜照元才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两人上了荷叶,继续前行。
等到杜照元赶到香雪坊,已经到了万宝楼拍卖会的前一天。
香雪坊的热闹扑面而来。
街上人来人往,修士们三三两两,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漫步。
商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招呼熟人的声音混成一片。
两人找了家客栈,歇息了一晚。第二日天亮,两人便往万宝楼赶去。
此时及至暮春,又无战事所困,香雪坊一片祥和。
街头巷尾,处处是春日的慵懒气息。
花朝节过去不久,各商铺门头上还残存着一些不值钱的花符。
那些花符,搭配着春景,虽然零落,但别有一番风味。
万春湖上微风习习,吹皱一池春水。
湖面上漂着些花瓣,粉的白的,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有几艘画舫停在湖心,隐隐有丝竹声传来。
含章山上墨韵蒸腾。山间云雾缭绕,像是有仙人泼墨作画,一笔一笔,晕染出万千气象。
杜照元看了看那山,对杜弘礼道:
“弘礼,待事情忙完,带你去一趟外祖家。”
杜弘礼点了点头。
“听二爷爷吩咐。”
他小时候随着娘亲上过含章山。那时候还小,不记事,只记得山上有很多好看的茶花,外祖家的人对他也都挺亲厚。
但自从测出没有灵根后,玉家人再来芳陵渡,就再也不复从前那般亲厚了。
他们还是笑着,但那笑不一样了,客气里透着疏远。
杜弘礼知道原因。
他也不怪罪。
因为他的哥哥、娘亲、小叔、姑姑、爷爷们,对他如常。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他,是他不懂事,远了他们。
现在想想,真傻。
杜照元和杜弘礼走在人群中。
杜照元是筑基真人,虽未显露,但是气势已显,周围的人自然避开,不敢挤碰。
二人走走看看,彻底融进香雪坊的热闹之中。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灵果的,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灵材的,应有尽有。
有店家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有客人站在摊前讨价还价。
杜照元看着如此景象,心想不知得多少年,桃源集可以建成如此模样。
桃源集才几年,香雪坊可是岁月的积累。不急,慢慢来。
“弘礼?你说......”
杜照元看向杜弘礼,话还未说尽,就看见杜弘礼鼻子微微抽动,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摊上。
那摊子上摆着一排烤得金黄酥脆的雪羽鸡,滋滋冒着油,香气飘出老远。
摊主是个胖胖的修士,正拿着一把刷子,往鸡上刷着酱料。
那酱料红亮亮的,刷上去,哧的一声,香味更浓了。
杜弘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鸡,喉结动了动。
杜照元笑了。
“怎么,想吃?”
杜弘礼一听,赶紧摇了摇头。摇了两下,又点了点头。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
杜照元走上前去,掏灵石买了一只。
那烤鸡金黄酥脆,还热腾腾的,用荷叶包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又顺带买了一杯灵蜜水,是用灵蜂蜜调的,清甜解腻。
他把烤鸡和蜜水塞到杜弘礼手里。
“吃吧。想吃啥就要,跟二爷爷无需客气。”
杜弘礼看着手里香喷喷的烤鸡,又看了看杜照元,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低头咬了一口。
那皮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鲜嫩多汁,混着酱料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太好吃了。
他又咬了一口,又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杜照元看他吃得高兴,不由一笑。
曾记得,承仙、承慧他们小时候,也是极爱吃这烤鸡的。
还有这灵蜜水,他们也是爱喝的,好像,他们也给自己买过。
那时候他们拿着蜜水,非要他尝。
他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但到底不如家里小刀酿的蜂蜜冲开的蜜水好喝。
只是哪怕家里有再好的东西,面对这些吃食,孩子的嘴馋是止不住的。
“二叔,你也吃。”
杜弘礼撕下一只肥嫩的鸡腿,递到杜照元面前。
杜照元没有拒绝,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果真如想象一般的酥脆,外酥里嫩,酱香浓郁。他嚼了嚼,点点头。
味道不错。
于是香雪坊的路人就看到这样一幕。
一大一小两位公子,都穿着不俗,气度不凡,却站在街边,人手一只烤鸡,吃得旁若无人。
大的那个斯文些,一口一口慢慢吃。小的那个狼吞虎咽,恨不得连骨头都嚼了。
两人吃得开心,吃得浑然忘我,一阵开心。
吃完了烤鸡,又喝了灵蜜水,杜弘礼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他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杜照元看着他,心里也高兴,这孩子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也笑,但那笑是挤出来的,是装出来的,是为了不让大人担心而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