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风娘一天里问了好几遍了,从早上问到现在,殷勤得有些过分。
老梁头无奈苦笑,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椅腿儿支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吱呀吱呀地响:
“从昨天问到现在,你是想让你师傅变成老醉鬼不是?”
“那还有多少!快快喝完!徒弟孝敬你,你还不高兴?”
老梁头躺在躺椅上,无奈地摇了摇腰间的酒葫芦。
他侧耳听了听。
得,只剩一口。
他仰头喝尽,酒液入喉。
不待他说话,风娘就从自己手中抢过酒葫芦。
她转身便走,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看着要推门而出的背影,老梁头无奈高声喊到:
“记得给我带一份妙味楼的肘子!”
远远地听见一声“哎!”传来,脆生生的,余音袅袅。
老梁头无奈笑了笑,摇了摇头,躺回椅背上,目光穿过院墙,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很高,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懒得动弹。
他如何不知道风娘心中所想!
女追男隔层纱,这丫头,就看你能不能把杜家小子追上。
若是成功,他也不用担心风娘在他走后的日子了。他这个做师父的,能陪她多久呢?十年?说不好。
灵筑师这一行,看着是技术活,不费什么气力,可到底是在外头奔波的人,风吹日晒的。
他倒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这丫头。
有了托付,有了依靠,就不再是跟在自己身旁,跟着一群汉子讨生活的孤女了。
这些年难为风娘了,一个姑娘家,跟着他走南闯北的,住过山洞,睡过廊下,跟那些粗手大脚的汉子们一起。
也难怪养成那副性子。
说风就是雨,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心里头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女儿家心思。
但愿莫要哭鼻子才是。
那丫头,要是真被人家拒了,怕是要躲起来哭的。
她面上看着大大咧咧的,什么都能扛,可到底是个姑娘家,心是软的。
“哎”老梁头叹了一声,看了看秋光染绿的碧空,天色澄澈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
他没让坏心情存留许久,那声叹息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老梁头闭目轻哼,哼的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悠悠的,不慌不忙。
享受着他的人生余光。
风娘一路奔到杜家酒坊,脚步匆匆,走得急了些。
到了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精心装扮的衣衫和发饰。
只是终究不是容貌惊人的女子,这些装扮,不过是给她添了一二分颜色罢了。
风娘缓了缓喘气的胸脯,放慢脚步,走入了杜家酒坊。
整个杜家酒坊比之在香雪坊的店面要大了不少。
一进门,便是扑鼻的酒香,各种灵酒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浓而不烈,醇而不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人的鼻子往里拽。
因是灵酒,光闻这些酒味,就让人觉得通体舒坦,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风娘一进来,店里卖酒的小子就脸上挂起了笑容,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到耳根子。
原因无他,这位仙子前辈是熟客,隔三差五就来打酒,出手也爽利。
况且她还与弘春少爷相识。
弘春少爷见了她,笑着招呼了一声“风娘”,那语气熟稔得很。
自然要细心对待。
“风娘前辈来了,可还是要桃花灵酿?”
风娘一进门,就在店里逡巡。
她的目光从酒坛子上掠过,从柜台前扫过,从每一张脸上划过,不动声色。
可惜没有看到相熟的身影。
那人不在。
那个与她平日接触的男子不一样的人不在。
那个不粗俗、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犹如一汪春水的人不在。
她见过许多男子。
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人里头,有粗豪,有斯文,有倨傲,有谄媚。
可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
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春日里的风吹过湖面,无声无息的,却叫人心里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风娘瞬间眸子低落,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黯淡了下来。
店内的小子见这风娘前辈发呆,又叫了一声:
“风娘前辈?”
风娘愣愣回过身来,像是刚从梦里被人叫醒,怔了一瞬,才开口:
“和之前一样。”
打酒的小子立马接过酒葫芦,手脚麻利地拧开盖子,舀酒、灌装、封口,一气呵成。
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风娘接了过去,手中的酒葫芦沉甸甸的。
可心却如同空了一片,风吹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张扬的活力都减弱了几分。
她有些闷闷不乐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一步一步地向着门口走去。
不曾想,刚抬眼的刹那。
周围瞬间一滞!
她看见了一道春光射进了她的眸子。
那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日光勾出一道金边。
脸上挂着那个她熟悉的笑,暖暖的,满是春机。
朝着她在笑。
瞬间,空落的心比酒葫芦还要重,
那是喜悦溢满了,沉甸甸的,坠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风娘又来打酒了?”声音清清淡淡的。
风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哎!”
她应了一声。
那一声哎,轻轻的,软软的。
像是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又像是枝头的花瓣飘落水面。
带着笑意。
也不知有没有吹进、落入青年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