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从储物袋里掏出个药碾子,又取出一些干制的灵桃花。
扑鼻的桃香涌了上来,甜丝丝的。
杜弘春借着皎白的月光,开始碾起桃花来。
药碾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桃花瓣在碾子的压力下慢慢碎开,变成细细的粉末,从最初的碎屑,一点一点地,化作粉色的细尘。
那桃香便愈发浓郁了,一层一层地漫开来,渐渐地盖过了清灵香的味道。
月光溶溶,洒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手中的药碾子上,照在那渐渐堆积起来的粉色粉末上。
杜弘春的动作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他极爱制香。
这还是父亲教给他的。
说起来,以他如今的眼光来看,父亲的香制得实在算不上好。
可那时候他不觉得,只觉得父亲的手像是有魔力,能把那些花花草草变成世界上最好闻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在制香一道上,本就不用心。
听父亲说,当初二爷爷教他制香的时候,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舞剑,根本没有好好学。
二爷爷常拿这个说事,说他没有承慧姑姑制得好。
杜弘春记得,自己对制香真正上了心。
那时候他还小,整日里跟在杜承慧屁股后面跑,缠着姑姑教他制香。
如今想来,那个跟在杜承慧屁股后面的小娃娃,竟然已经到了要为婚事发愁的年纪了。
碾着碾着,杜弘春的手忽然顿了顿。
“姑姑……”他轻声念了一声,
“走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何现在不回来呢?不知如今到了哪里!”
“弘礼又在干什么?”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明玉小侄女都已经出生了……好久没见弘礼了,不知他想我了没!”
自测灵那日后,弘礼和他之间,就好像隔了一座透明的墙。
两个人明明站得不远,却怎么也够不着彼此。
他还记得小时候,两个人常常挤在一张床上,对着轩窗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彼此的腿还搭在一起。
“真想像小时一样……”他低低地说,
“躺在一张床上,对着轩窗数星星!只是,如今再也不能了!怕是以后再也不能有了!”
药碾子里的粉色粉末越来越多了,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扑鼻的桃香浓得化不开,将整个屋子都浸得甜丝丝的。
杜弘春的思绪飘出好远好远,在风娘的脸上游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静了下来。
他将碾好的香粉,加入少许灵水,用指尖慢慢地搅拌着。
粉末与水交融在一起,渐渐成了团,带着湿润的触感。
然后,他开始搓线香。
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地滚动着,将那粉色的香团一点一点地搓成细细的线。
粉色的香线在月光下排列开来,细细的,散发着温柔的光泽。
他将搓好的线香小心地摆在窗台上,借着白白的月光阴干。
而就在这个时候,杜弘春心中那个一直盘旋不去的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这些线香,”他看着那些粉色的香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明日送给风娘,她应该是极为欢喜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今日的他,不该犹豫的。
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是大爷爷亲自点的、要接他班的人。
他有爱他的娘亲,有疼爱他的长辈,这些人和他自己,齐齐整整地生在一棵大树之上。
责任两个字,不是早已经刻在他的心头了么?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个人的路,肩上扛的也不是一个人的日子。
杜家的荣辱,族人的冷暖,都在他的担子里。
这样的他,如何迟疑呢?
风娘也是好的。
或许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好,却是那种相处久了、越看越觉得妥帖的好。
今日在酒坊里,他被她那句大胆的话吓到了,那颗心从来没有跳得那样快过,快得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这会儿静下来想一想,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知风娘喜欢自己的程度有多少。
但他自己的心,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风娘嫁他,于杜族而言,是好的。
一个能干的、赤诚的、让人心生敬重的姑娘,本就是良配。
可于他而言呢?
一个大胆姑娘的示爱,已经让他这潭平静了许久的心水,掀起了波澜。
而他愿意在这波澜里,好好地看一看,往后的日子里。
他于风娘而言,是否能到风娘于他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