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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雾隐心庭(中)(2/2)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核心、最困惑、最在意的问题,轻轻说了出来,

“奶奶,我最好奇的是……您当初既然答应了那位【令主】,这么长时间以来,您对这位公主、对她内心世界的变化,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心得和感悟吧?”

英格丽执酒的手指轻轻一顿。

她缓缓放下酒壶,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风暴与黑暗,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心得和感悟说不上。”

她声音轻了几分,却异常清晰,

“奶奶我只能说,是那种……每时每刻,都在绝望边缘不断挣扎,却始终看不到半点儿黎明曙光的滋味。

“我没有真正深入了解过她,没有强行闯入过她的内心,没有窥探过她最隐秘的记忆。我只知道,在一场又一场困境当中,每一次降临的黑暗、每一次出现的不可逆的苦难,都是她内心最黑暗、最脆弱、最痛苦的一面的体现。

“就像这风暴一样。”

她抬眼,望向外面昏天暗地的狂风。

“何时会刮起,没有人知道。

“会刮向何方,更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内心世界:就类似你曾经先后与杏雨仙子、心灵仙子同行的那段时光。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奶奶我想,那应该也是一种差不多的关系吧。实话说,我没有任何一次真正深入过她的内心世界。每一次她遇到危险、遇到绝境,我都只是从最表层、最外侧出手帮她一把,护住她的性命。至于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在痛什么、在怕什么,我其实……丝毫都不在意,也不敢去在意。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只是远远看着、偶尔出手,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了解了她。谢灵,你应该……比奶奶我更清楚这种感觉。以后,你会比我更靠近她,会比我更能看见她的痛。)

“……那您有过类似解决此事的经验吗?”

他轻声问。

“有过。”

英格丽坦然点头,

“只是,那些经验,和眼前这一切,都不能比。

“她的心思太过于缜密、太过于敏感、太过于脆弱,再加上……早已在轮回之中被一点点剥夺的人性。就算我们每一次都能成功进入她的心界,这方世界,也会每时每刻都不一样。今天或许是陆地,明天或许就变成汪洋;今天是平静枯原,明天就可能是无边深渊。”

(内心世界:没办法,奶奶我也做不到对这方面进行全面的管控。而且,那样强行闯入、强行窥探、强行修改,会破坏别人最根本的隐私吧?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就算我有那个能力,我也绝对不能那么做。绝对!不能!)

“也就是说……这是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以主观进入的方式,踏入她的心界?”

谢灵小心翼翼地问。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奶奶身上那股子傲气又悄悄冒了上来。

(内心世界:喂喂喂,什么叫第一次进入啊?你是不是把奶奶我前面的话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了?那是通过侧观、远距离感知的方式去守护,不是进入!至于这种主观踏入、身临其境的方式……嗯,虽说是第一次,但应该也和之前侧观感知的差不多吧,问题不大,一点都不难——)

谢灵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生怕自己又一句话把奶奶说得不高兴。

可让他意外的是,英格丽外在的表现,却出奇地平静。

她极力克制着内心那点小小的娇气与别扭,嘴上却结结实实、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是这样。”

一句话,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掩饰。

话题就此打住。

看英格丽的表情,她显然已经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

谢灵心里也已经有了大致的答案,便不再多问,安静地坐在一旁。

接下来的时间里,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外面风暴不断呼啸、席卷枯原的轰鸣。

一种,是英格丽喉咙里不断响起、轻轻咽酒的细微声响。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

谢灵百无聊赖,伸手轻轻拨弄着脚边那些枯硬的黑草。

他尝试着轻轻一拔,想将其连根扯起,可那些黑草如同长在钢铁之上,纹丝不动。

或许,这些最细微、最不起眼的地方,也是她内心最坚韧、最不肯屈服的具象化体现吧。

他忽然生出一丝好奇,指尖轻轻拨开黑草根部堆积的枯土与腐叶。

可下一瞬,他微微一怔。

草叶之上,是枯败、死寂、浓得化不开的黑。

可在根部,拨开表层的污浊之后,却并非叶片那般漆黑如墨,而是和最普通、最健康的青草一样,带着一抹浓玉般鲜活、明亮、倔强的翠绿。

叶片伤痕累累,早已枯萎。

根部却依旧坚韧,未曾彻底死去。

哪怕在无边黑暗的重压之下,依旧在微弱地、倔强地呼吸着、活着。

自我抗争的意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清晰而刺眼。

他又拨开附近几丛黑草,根部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原来……瑶瑶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放弃。

就算被【轮回】折磨,被罪业缠身,被人性抛弃,被记忆碾碎,她依旧还在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力量,尝试着守住最后一点本心,尝试着不让自己彻底沉沦。

细微的感知之间,便能迸发出如此宏观、如此沉重的情绪。

谢灵心中,不由得第一次生出由衷的敬佩与同情。

这个看上去已经沦为灾厄化身的少女,内心深处,原来还藏着这样一份不为人知的倔强。

又过了片刻。

英格丽缓缓站起身。

她将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轻轻放在一边,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仿佛还在回味那短暂的醇香与安稳。

随后,她抬眼,望向外面渐渐平息下来的风暴。

风速,已经由最狂暴的冲击,缓缓变得缓慢、柔和。

黑暗渐渐散开,天光重新微弱地落下。

是时候,继续前进了。

“走吧,小家伙。

“该去找你的朋友了。

“早点汇合,早点结束这一切无妄之灾。”

(内心世界:唉……平静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啊。真希望,外面的时间能够走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好。”

谢灵点点头,站起身。

英格丽抬手一挥,先前立起的几块巨大岩石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外面的风依旧存在,不算强劲,却依旧阴冷刺骨,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吹倒。

她没有多说,自然而然地拉住谢灵的衣袖,将他稳稳护在身后,一步一步,继续向着平原深处走去。

同一时间,万生吟视角。

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连滚带爬,手中拄着一截捡来的枯木,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冲进一处凹陷在地面之下、类似天然地穴的遮蔽之处。

一进入相对避风的暗处,他立刻绷紧全身,紧张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痛感让他强行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在疲惫与污染的双重侵袭下昏沉睡去。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闭上眼睛的瞬间,万生吟全力调转、催动黄金瞳之力。

淡淡的金光从他额头微弱透出,一丝丝力量悄然散出,观察、感知、锁定周围的一切动静。

就在不久之前,他也遭到了轮回兽的袭击。

而且这一次,那些怪物明显被心界深处的力量刻意强化过,每一只散发出的气息、狂暴程度、攻击威力,都比之前遇到的更加难以应对。

好在,他的能力经过英格丽奶奶亲自强化、梳理、调和之后,早已今非昔比。再加上之前数次死里逃生的战斗经验,让他不至于在突然袭击之下束手无策。

咬牙苦战、接连击杀数头轮回兽之后,他借着怪物反扑的短暂间隙,拼尽体力疯狂奔逃,一路狂奔,不知道在这片死寂平原上跑出了多远。

耳边,依稀还能听见身后那些怪兽不甘、愤怒、凶残的嘶吼声。

直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他才因为体力严重透支,再也支撑不住,停了下来。

“该死的玩意……真是没完没了——”

即便成功逃出生天,他依旧惊魂未定。

低头一看,胳膊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正不断渗出血迹,皮肉外翻,看上去触目惊心。在刚才的奔逃中,他根本来不及处理,只能任由鲜血染红衣袖。

没有办法,他只能蘸取一些相对干净的泥土,简单按压在伤口附近,勉强止血。

他不敢去碰身边那些枯黑的草——草叶之上【轮回】气息沉重、阴毒、极具侵蚀性,贸然用来包扎止血,只会引发更加不可控的局面,甚至让污染顺着伤口侵入体内。

“……”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处理伤口。

奶奶给他的黄金瞳之中,本就蕴藏着一丝【圣契】的净化之力,用来微弱抵消【轮回】污染,应该足以撑到英格丽奶奶感知到他、赶来接应之前。

为了让奶奶更容易定位自己,他刻意将自身气息平稳、清晰地向外散出,不藏、不掩、不收敛。

而他自己,则蜷缩在地穴最深处,一边恢复体力,一边随时提防着下一波袭击。

这些轮回兽,就像是被心界风暴从地底直接孵化出来一样,毫无征兆,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

恶战,无时无刻不在进行。

“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事啊——”

万生吟满心无奈,满心疲惫,满心无力。

他侧身缓缓躺下,将受伤的一侧轻轻贴着冰凉而干燥的泥土,借大地的凉意稍微缓解疼痛,一点点缓慢恢复消耗过度的体力。

在祭场的时候被幽蝶追杀,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踏入心界,等待他的又是没完没了的轮回兽、无边无际的枯原、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这该死的、看不到尽头的噩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闭上眼,脑海里乱糟糟一片。

谢灵和英格丽奶奶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找到心界更深层的线索?

瑶瑶公主……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内心变成这样一片绝望之地?

他们这一路,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一步步踏入一个更大、更黑暗、更无法挣脱的宿命?

无数念头翻涌,让他心神不宁。

“嗯?等等……这是什么?”

忽然,他下意识一动,脚下仿佛踩到了一块坚硬、冰冷、异常坚实的物体。

质地很硬,不像是泥土,不像是岩石,更不像是这片心界里本该存在的东西。

而且物体面积宽大,静静躺在地穴最深处,占据了不小的一片地方。

“……”

万生吟心头猛地一紧,意识到不妙。

他强撑着身体,连忙挣扎着从地穴中稍稍钻出,借着外面昏黄、微弱、断断续续的天光,眯起眼睛,向前仔细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

地穴深处,黑暗之中,静静立着一块东西。

一块笔直、冰冷、沉默、直挺挺矗立在那里的——

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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