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茧的搏动越来越剧烈。
那层薄如蝉翼的暗红色膜,在每一次收缩膨胀间,都向外凸起尖锐的棱角,仿佛有什么多肢多角的怪物正在内部疯狂挣扎。膜的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混杂着金红纹路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面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腾起带着硫磺与铁锈味的紫黑色烟雾。
相柳代表团的其他成员——那些身披暗色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祭司和战士——环绕着巨茧跪伏在地,低声吟唱着扭曲的音节。那声音不似人言,更像是无数种生物的嘶鸣、岩石的摩擦、金属的扭曲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亵渎理智的混沌祷文。
房间内弥漫的能量场已经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空气像沉重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和难以抑制的癫狂冲动。墙壁上临时布设的稳定符文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勉强将这股恐怖的混沌波动约束在房间内,但边缘处已有细微的裂缝蔓延,丝丝缕缕的污染正悄然渗入会议星体的基础结构。
茧内。
扭曲的阴影已经凝聚出大致的轮廓——那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形态。它时而伸展出八条布满吸盘与骨刺的腕足,时而又收缩成覆盖着鳞片与复眼的球形;躯干部分在类人形态与多节虫躯之间不断变换;背部时而张开破败的膜翼,时而裂开无数流淌着脓液的孔洞。
唯有那双眼睛——那双镶嵌在不断变换形态的面部(如果那能称为面部)中央的复眼——始终稳定地存在着,并且越来越亮。
每一只复眼都由数万个微小的晶状体构成,每个晶状体都在疯狂旋转,折射着截然不同的光谱:纯粹的黑暗、污秽的血红、冰冷的秩序金光、以及……那抹新生的、不断试图统御其他色彩的矛盾金红。
祭司长的意识,正在经历最后的熔炼与重组。
“痛苦……混乱……撕裂……”
“千百种声音……千百种形态……千百种可能……”
“混沌是盛宴……是永恒的可能之海……”
“但不够……不够……”
复眼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金红色的光芒猛地压过了其他所有色彩!
“那个凡人……那个承载者……”
“他在秩序与混沌间……找到了短暂的和弦……”
“他证明了……矛盾可以统一……对立的规则可以共存……”
“这是……亵渎……但也是……启示……”
茧内的阴影突然停止了疯狂变换,开始向一个相对稳定的形态收缩——那是一个近似人形,但浑身覆盖着不断流动的黑暗甲壳,关节处生着尖锐骨刺,背后舒展着三对由纯粹阴影构成的翼膜的形态。只有头部,依旧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暗,唯有那双金红复眼,明亮得刺目。
“混沌不需要统一……混沌拥抱一切可能……”
“但若能将‘统一’本身……拖入混沌的深渊……”
“若能将那份脆弱的平衡……扭曲成永恒的悖论牢笼……”
“那将是……多么甜美的堕落……”
“为此……需要更‘好’的容器……”
“需要……祭品……”
茧外,吟唱声达到了高潮。
一名跪伏在最前方的年老祭司,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黑色纹路、眼睛完全被浑浊黑暗占据的脸。他张开嘴,想要发出最后的哀嚎,但涌出的只有翻滚的、活物般的阴影。
那阴影如有生命,蠕动着爬向巨茧,接触茧膜的瞬间,便被贪婪地吸收进去。
年老祭司的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化作一捧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六名最低阶的相柳祭司,在短短十几秒内,被彻底抽干,成为了茧内存在破壳的最后养料。
暗红色的茧膜,终于在吸收了最后一份祭品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一道裂痕。
从顶端开始蔓延。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中透出令人心悸的金红光芒,混合着纯黑与污血的色彩。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在狂热的吟唱中异常清晰。
一只覆盖着流动黑暗、指尖锋利如刀的“手”,猛地从裂痕中伸出,撕开了茧膜!
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抓住裂缝边缘,向外狠狠一撕!
“嘶啦——”
整个巨茧被彻底撕开!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金红光芒、以及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如爆炸般从破口涌出!
跪伏的相柳成员被这股冲击波掀翻在地,但他们立刻以更狂热的姿态匍匐下去,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因恐惧与兴奋而剧烈颤抖。
从破碎的茧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他大约两米高,身形修长而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体表覆盖的黑暗甲壳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甲壳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能量脉络。三对阴影翼膜在身后轻轻扇动,搅动着周围的光线和空间,留下一道道短暂的视觉残影。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头部——那里没有固定的五官,只有一团不断缓慢蠕动、变幻着模糊轮廓的黑暗云团。唯有云团中央,那双由数万旋转晶状体构成的金红复眼,稳定地“注视”着前方,投下冰冷、贪婪、又带着诡异“理性”的目光。
他——或许应该称为“它”——缓缓抬起一只手,看着覆盖其上的流动黑暗,以及偶尔在指尖跳跃的一丝金红电芒。
“力量……”
它的声音不再是砂砾摩擦,而是一种混合了多重音调、带着诡异共鸣的合成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来自不同的喉咙。
“更纯粹……更凝聚……但也……更复杂……”
“混沌的无限可能……与‘矛盾’的短暂统一……在我体内……交织……”
它握紧拳头,金红电芒瞬间暴涨,缠绕整条手臂。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秩序与混沌的规则在极小的范围内疯狂冲突、湮灭、再生成。
“还不够稳定……需要……练习……需要……‘对手’……”
它的复眼转动,目光似乎穿透了房间的墙壁,望向了会议星体某个方向——地球代表团所在的恢复舱室。
“承载者……我感觉到你的‘线’了……”
“你也在适应……在变强……”
“很好……很好……”
“第二阶段……让我们好好‘切磋’……”
“让我看看……你的‘统一’……能在我的‘混沌统御’下……坚持多久……”
它身后的阴影翼膜猛地一振!
无声的冲击波扩散开来,房间内所有剩余的混沌能量被瞬间收束,吸入它的体内。那些跪伏的相柳成员闷哼一声,口鼻溢出黑色血液,但眼神更加狂热。
房间内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只有那站立着的、头部长着复眼的阴影人形,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与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祭司长大人……”一名高阶祭司挣扎着爬起,敬畏地低语,“您的重塑……完美无瑕。混沌意志必将因您而欢愉。”
“欢愉?”新生的祭司长缓缓转过头,复眼冰冷的注视让高阶祭司如坠冰窟,“混沌不在乎。混沌只‘存在’。而我……现在在乎‘更多’。”
它走向房间中央的控制终端——那是一个由扭曲骨骼与黑色晶体构成的畸形装置。流动的黑暗从它指尖渗出,接入终端。
无数混乱的数据流在它复眼中闪过。
“会议星体状态……维持者系统活跃度……黑阳封印波动指数……其他文明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