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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拆开药板，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将白色药片轻轻掰成两半，只取半片捏在指腹，凑到黄乐荣唇边。

昏睡高热中的人本就喉咙干涩、吞咽艰难，味蕾格外敏感。药片触到舌尖的瞬间，他眉头骤然死死蹙起，眼尾泛红，下意识偏头抗拒，唇瓣微微翕动，含含糊糊挤出细碎的气音，软糯又委屈。

陈炳林立刻俯身，缓缓凑近，将耳朵贴在他发烫的唇边，耐心分辨着他混沌的呓语。

良久，才听清那微弱至极的两个字。

“苦……”

简简单单一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陈炳林紧绷的心脏里。

他鼻尖骤然一酸，嘴角下意识想要扯出一抹安抚的浅笑，可弧度刚扬起，便彻底僵在原地，凝住所有情绪。

这蹙眉怕苦、软糯撒娇的小模样，这抗拒吃药、委屈嘟囔的神态，和多年前那个鲜活热烈、肆无忌惮的黄乐荣，分毫不差。

从前的那个人，也是这般怕极了药的苦味。每次生病吃药，总要皱着小脸絮絮叨叨抱怨半天，非要吃完立刻灌大半杯蜂蜜水，甜甜滋味压过苦味，才肯乖乖罢休。

时隔数年，人事拉扯，爱恨辗转，哪怕记忆清零、过往封存，刻进骨血里的小习性、小软肋，从来都没有变过。

无数尘封的旧忆翻涌而上，密密麻麻堵在喉头，酸涩胀痛。

陈炳林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指尖轻轻抚过他蹙紧的眉心，掌心的微凉稍稍抚平他眉宇间的燥热紧绷，嗓音放得极尽温柔，是从未对外人有过的耐心与纵容。

“不苦的，乖乖咽下去。”

“吃完我给你找糖吃，甜的。”

许是高烧混沌中本能贪恋这份安稳哄劝，许是这句话藏着跨越年岁的熟悉感，抗拒挣扎的少年，竟真的慢慢安定下来。

他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喉结轻轻滚动，费力地将苦涩的药片缓缓咽下。

陈炳林立刻递上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下，冲淡舌尖残留的药味，确认他吞咽妥当，才小心翼翼将人轻轻放回柔软的枕头上。

他抬手换掉早已温热的旧毛巾，重新敷上一块冰凉的毛巾，稳稳贴在他滚烫的额间，一点点物理降温。

“张妈，你回去休息吧。”陈炳林直起身，轻声吩咐，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这里我守着就好。”

张妈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满眼的疲惫与后怕，看着床上反复高热、人事不醒的少年，心底满是唏嘘，张了张嘴想要劝说，最终只是无奈轻叹一声，轻手轻脚地转身退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将一室温柔又沉重的守护，留给他们二人。

房门轻合，偌大的卧室再度陷入安静。

只剩下绵长静谧的夜色，床头微弱暖黄的夜灯光晕，还有少年浅浅滚烫的呼吸声。

陈炳林将椅子轻轻挪到床边，贴得极近，寸步不离。他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握住黄乐荣露在被子外的小手。

那只纤细单薄的手掌，滚烫得吓人，像从内到外被烈火炙烤着，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垂下眼，拇指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下、又一下，轻柔缓慢地摩挲着少年滚烫的手背。动作温柔又耐心，像在安抚一只高烧虚弱、无助蜷缩的小兽，一遍遍地抚平他无意识的紧绷与不安。

长夜漫漫，一分一秒都格外煎熬。

窗外连绵的雨声不知何时彻底停歇，喧嚣落幕，万籁俱寂。只剩偶尔晚风穿林，轻轻擦过玻璃窗，发出细碎轻微的簌簌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陈炳林不敢有半分松懈，全程高度紧绷。每十分钟便准时更换一次冷毛巾，反复用医用酒精棉片细细擦拭他的手心、脚心、脖颈大动脉，一点点帮他物理散热。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专注得近乎虔诚。

往日里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习惯掌控所有商业大局、万千事务的男人，此刻将所有耐心、所有细致，都倾注在了床上昏睡的少年身上。

于他而言，这一刻，世间所有工作、所有名利、所有过往，都不及这人安稳无恙。

可体温始终反复无常，起起落落，毫无定数。

刚降下些许温度，转瞬又高热反弹，像海边潮汐，涨落无休，捉摸不定。

陈炳林的心也跟着沉沉浮浮，高悬不落，没有片刻安宁，整夜提心吊胆，熬得眼底红血丝层层蔓延。

凌晨三点，夜色最深、人最疲惫的时刻。

昏睡中的黄乐荣，忽然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胡话。

起初只是极轻极碎的呓语，含混不清，软糯零散，像是深陷冗长梦魇，在梦里与人轻声絮语。字句破碎，音节模糊，缠绕在静谧空气里，根本辨不清内容。

陈炳林立刻俯身凑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不敢错过分毫。

下一瞬，原本轻轻搭在掌心的小手，骤然骤然收紧，五指用力蜷曲，死死攥住了他的手指。

力道突如其来，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哀求。

“不要走……”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急，裹挟着浓重的高热鼻音，破碎颤抖，藏着深入骨髓的不安与害怕。

“不要走……”

短短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猝不及防捅进陈炳林柔软的心脏，狠狠绞动，酸涩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心口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立刻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少年滚烫潮红的脸颊，掌心微凉，温柔安抚。

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温柔得近乎卑微。

“我不走。”

“荣荣，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可深陷梦魇的少年，根本听不进外界的安抚，挣脱不出绝望的梦境。

他的手指越攥越紧，力道近乎偏执，死死抓着他的手指，仿佛这是他坠向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悬在悬崖边的最后一根藤蔓，是他全部的救命稻草。

恐惧、惶恐、害怕被抛弃的无助，尽数凝聚在这紧握的力道里。

下一瞬，他唇瓣轻颤，清清楚楚、带着哭腔地唤出那个藏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阿林……”

陈炳林浑身猛地一僵，四肢瞬间凝固，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整整一年多，少年失忆懵懂，乖巧温顺，唤他先生、唤他陈炳林，唯独从未这般、亲昵又依赖、带着万般执念地唤他一声——阿林。

这两个字，清晰、真切、带着滚烫的体温，狠狠砸在他心口，像滚烫的烙铁，一寸寸烫穿他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烫碎他所有的隐忍与隐瞒。

他不敢动，再次俯身，耳廓几乎完全贴住少年滚烫微凉的唇瓣，屏息凝神，贪婪地捕捉着梦里每一个字句。

滚烫急促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他的耳廓，灼热滚烫。

紧接着，又一声呢喃轻轻溢出，比刚才更轻、更哑，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压出来，卑微又可怜。

“阿林……别不要我……”

嗡——

陈炳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颅内轰然炸开，所有思绪、所有克制、所有伪装，尽数崩塌、碎裂、荡然无存。

他维持着俯身贴近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生怕自己稍有分毫异动，这场迟来数年的、心底最渴望的呢喃，就会转瞬消散，再也听不见。

可梦魇里的少年，还在断断续续地哭诉、哀求。

他双眼紧紧闭着，纤细的眉毛死死拧成一团，满目委屈，满心惶恐。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顺着苍白滚烫的太阳穴，一点点滑落，悄悄融进乌黑湿润的鬓发里。

他像在漆黑无望的梦境里，拼命追逐着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拼尽全力挽留，却只能看着那人越走越远，无从追赶，无从触碰。

“我什么都不要了……阿林……”

“我不跟你吵了……再也不吵了……”

字字泣泪，句句真心，是跨越了失忆、跨越了隔阂、跨越了数年离别，最深的妥协与卑微。

积攒了数年的隐忍、愧疚、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陈炳林隐忍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轰然坠落。

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灼热刺骨。

他一直以为，失忆后的荣荣，是一张干净空白的白纸，是脱离了所有爱恨、所有伤痛、所有过往的全新存在。

他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那个人忘了所有争吵、所有决裂、所有伤害，忘了曾经的爱恨纠缠、决绝离开。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有些记忆，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被深深尘封在潜意识里，藏在灵魂骨血深处，平日里静默蛰伏，无人察觉。可一旦深陷高热梦魇、卸下所有伪装，最深的恐惧、最痛的遗憾、最真的执念，便会尽数挣脱禁锢，悄然浮现。

原来他的少年，从来都带着旧时光的伤疤，从来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从来都在害怕被他抛弃。

那些他以为早已湮灭的过往，依旧牢牢刻在对方的骨血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巨大的心疼与悔恨席卷全身，击溃他所有理智。

陈炳林再也克制不住，小心翼翼将床上虚弱滚烫的人，轻轻揽进怀里，稳稳抱起身，完完整整拥入臂弯。

他将人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力道温柔又珍视，生怕碰疼他半分，沙哑的嗓音被泪水浸透，粗糙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却带着极致的温柔与虔诚，一遍一遍低声回应。

“我在。”

“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没有不要你。我怎么会不要你。”

深陷梦魇的黄乐荣，像是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寻到了唯一的归处。

他下意识使劲，整个人用力往陈炳林温暖安稳的怀里钻，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源源不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晕开大片潮湿的痕迹，宣泄着梦里所有的惶恐与委屈。

“我错了……”

他的呓语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沙哑，力气尽数耗尽，却依旧在反复道歉，卑微又无助。

“我错了，阿林……你别生气……”

陈炳林收紧双臂，将他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他汗湿温热的头顶，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低声安抚，字字皆是真心，句句皆是忏悔。

“我不生气。”

“我从来都没有生过你的气。”

“你没有错，乖乖，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不好。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听见没有？都是我不好。”

长夜沉沉，晚风寂静。

他抱着怀里滚烫虚弱的人，守着跨越数年的执念与亏欠，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遍遍赎罪，一遍遍温柔回应。

那些隐瞒的真相、偏执的禁锢、笨拙的深爱、多年的悔恨，尽数融化在这温柔又酸涩的相拥里。

怀里的人似是模糊接收到了安稳的讯息，又似依旧沉陷在混沌梦境里，分辨不清虚实。

那细碎委屈的抽噎，一点点缓缓压低、消散。原本剧烈颤抖的肩头渐渐平复，像一只在外受了满肚子委屈、淋透风雨的小兽，终于跌跌撞撞寻回了唯一的归处，躲在最安心的怀抱里，慢慢卸下了所有惶恐与不安。

可陈炳林的眼泪，却再也停不住了。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逼着自己压下喉咙口汹涌的哽咽，不敢溢出半分哭声，生怕微弱的动静，惊扰了怀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

他微微低头，将整张脸埋进黄乐荣汗湿柔软的黑发里，温热的眼泪无声滚落，尽数融进微凉的发丝间，悄无声息，无人知晓。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与疲惫，积压了整整一年的愧疚、偏执、惶恐、悔恨，在这个深夜尽数崩塌泄洪。

他只能一遍遍、极轻极柔地抬手，顺着少年单薄的脊背缓缓拍打，节奏缓慢又温柔，像耐心哄慰一个从冗长噩梦里挣扎脱身的孩童，一遍遍地给予他迟来的安抚与安稳。

静谧里，黄乐荣唇瓣又轻轻翕动，吐出一句模糊至极的呢喃，气息微弱，几乎要消融在空气里。

“别不要我……”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羽毛，却沉甸甸压垮了陈炳林所有的坚强。

他额头抵着少年温热的额角，滚烫的泪水还在不停滑落，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一字一句低声许诺。

“不会。”

“永远不会。”

“我这辈子，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得到承诺的少年，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全然放松，紊乱滚烫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彻底挣脱了那场纠缠不休的噩梦，坠入安稳的深眠。

只是他的指尖依旧执拗用力，死死攥着陈炳林胸前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力道紧得不肯松开分毫。

像是即便沉入睡梦，潜意识里依旧在反复确认——这个温暖的怀抱不是假象，这份安稳不是虚妄，这个人不会转身离开。

陈炳林便维持着拥他入怀的姿势，一动不动，静坐床边，彻夜未动。

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褪去，遥远的天际线悄悄晕开一层浅淡的灰蓝，朦胧清亮，穿透厚重的夜幕，一点点漫进寂静的房间。

长夜将尽，天光欲晓。

天边微光渐盛的时候，黄乐荣盘踞整夜的高烧，终于彻底退散。

后背、额前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乌黑的额发尽数濡湿，软软黏在白皙的额角与鬓边，褪去了彻夜滚烫的潮红，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却不再是濒临困顿的病态。

陈炳林小心翼翼将他轻轻放平回枕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拧好温热的毛巾，细细替他擦拭脸上的虚汗、脖颈的潮气、掌心的湿冷，一寸寸擦去彻夜病痛的痕迹。

随后翻出干净柔软的纯棉睡衣，俯身替他换上。

全程，黄乐荣都处在半昏半醒的慵懒混沌里，偶尔眉头轻轻蹙动一下，似有细微不适，却始终安稳沉睡着，未曾睁眼苏醒。

换好衣物，盖好被褥，陈炳林重新落坐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凝望着熟睡的人，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

一夜煎熬，一夜窥探，一夜破防。

他终于彻底、清醒地承认了那个自欺欺人许久的事实。

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替身。

哪怕他遗失所有过往记忆，哪怕他换了一张全然陌生的眉眼，哪怕他空有一具空白的躯壳，不知来路，不知姓名。

可那些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本能、执念与软肋，从来不会骗人。

梦魇里软糯依赖的一声“阿林”，绝望卑微的一句“别不要我”，梦里无助落泪、仓皇追逐的模样，委屈蜷缩、害怕抛弃的模样……每一寸、每一分，都是独属于黄乐荣的模样。

是他刻入骨血、深爱数年、弄丢数年的那个黄乐荣，从未有过半分替代，从未有过半分相似。

是他一直不敢认、不愿信、拼命隐瞒，又拼命贪恋的真身。

陈炳林心底所有偏执的禁锢、自欺的谎言、刻意的隔阂，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他早该认的。

早该放下所有恐惧，所有执念，所有不堪的过往纠葛，好好留住他。

指尖微微抬起，极轻、极缓地拂过少年纤长低垂的睫毛，触感柔软温热。

熟睡的人眼睑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安稳依旧。

陈炳林喉结重重滚动，压下满心酸涩与滚烫的爱意，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唤出那个被他尘封心底、严禁任何人提及、独自珍藏了一年多的名字。

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乐荣。”

声音轻得像一缕晨风，微弱得生怕惊扰一场易碎的美梦，温柔得藏尽所有亏欠与深情。

“我终于找到你了。”

天亮了。

澄澈透亮的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洒满整间卧室，驱散了整夜的湿冷、晦暗与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黄乐荣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最先回笼的是感官，喉咙干涩得厉害，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又干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涩意。紧随而来的是浑身弥散的酸软疲惫，四肢沉重无力，筋骨处处酸胀，像是大病一场，浑身被掏空了力气。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层层对焦，模模糊糊的光影里，稳稳映出一道久坐未动的身影。

陈炳林坐在床边，整整一夜未合眼。

眼底红血丝密布，眼眶通红憔悴，眼下挂着深重的青黑，素来干净利落的下颌冒出一层浅浅的青黑胡茬，褪去了所有清冷凌厉，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憔悴。

在黄乐荣睁眼的瞬间，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触动，第一反应便是俯身抬手，掌心精准覆上少年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温度平稳正常，彻底褪去了彻夜滚烫的高热。

确认人彻底退烧、脱离危险的那一刻，压在陈炳林心头整整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他紧绷僵直的肩膀瞬间垮下，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劫后余生与释然。

“醒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是彻夜未眠、无声落泪、反复压抑情绪后的干涩粗糙，却裹着极致温柔的暖意，褪去了所有从前的冰冷与克制。

黄乐荣怔怔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懵懂，缓缓眨了眨眼。

视线落在他憔悴通红的眼底，落在他疲惫不堪的眉眼间，心底莫名涌上一片酸涩。

“你怎么……”他喉咙太干，话音细碎沙哑，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陈炳林闻言，立刻端过床头柜上提前晾好的温水，小心翼翼扶着他的后背，将人轻轻半揽起来，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抚平了满喉的涩痛，舒服了许多。

黄乐荣小口咽完水，微微喘息着靠在床头，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混沌的困惑：“我怎么了？”

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雨夜、迷路、摔倒、冰冷的雨、刺眼的车灯，还有陈炳林冲进雨里抱住他的模样。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整夜的高热、梦魇、呓语，尽数断片，无迹可寻。

“淋了雨，引发肺炎反复，高烧整整烧了一夜。”陈炳林轻声解释，语气轻柔舒缓，带着安抚的意味，“烧糊涂了，很多事记不得很正常，没事了。”

黄乐荣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应声，目光却始终黏在陈炳林脸上，不曾移开。

看着他通红酸涩的双眼，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看着他掩不住的憔悴，一股浓烈又滚烫的愧疚，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

“你守了我一夜？”他轻声追问，语气软软的，带着歉意。

陈炳林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清澈直白的目光，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残留的泪痕与狼狈。

这份沉默，便是默认。

黄乐荣看着他躲闪的模样，心底的愧疚更甚，小声呢喃：“你眼睛好红。”

说着，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轻轻触碰一下他泛红的眼角，想要抚平他眼底的疲惫。

可指尖抬到半空，又骤然停住。

心底残存的隔阂、从前的对峙、微妙的距离感，让他生出一丝怯懦，终究不敢逾越分毫，指尖僵在半空，迟迟未落。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陈炳林忽然主动抬手，轻轻攥住了他悬在半空的小手。

力道极轻，温柔克制，小心翼翼，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了他。

“别乱动。”他低声叮嘱，温柔缱绻，“身子还虚，好好躺着休息。”

他轻轻将那只微凉的小手妥帖塞回温暖的被褥里，盖得严严实实。

黄乐荣乖乖听话，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纷乱。

他说不清心底微妙的变化，却能清晰感知到，眼前的陈炳林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眼底总是藏着躲闪、藏着隐瞒、藏着深重的顾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冰冷又克制。

可此刻，那些躲闪尽数消散，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后怕与珍视。纵然依旧隐忍，依旧内敛，可深处的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一夜之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隔阂，好像悄悄裂开了缝隙，透出了光亮。

“陈炳林。”黄乐荣轻轻开口，认真唤他的名字。

“我在。”陈炳林立刻应声，目光落回他脸上，温柔沉静。

黄乐荣抿了抿干涩的唇，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执拗与敏感，轻声追问：“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

他心里莫名笃定，高烧混沌的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不然陈炳林不会这般失态，不会这般疲惫，不会这般眼底藏事，不会这般温柔得反常。

陈炳林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心头涟漪翻涌。

他沉默了很久，漫长的静谧里，空气都变得柔软凝滞。

良久，他才抬眼，对上黄乐荣清澈透亮、带着探究的眼眸，坦诚开口，字字清晰，落在空气里。

“你叫了我的名字。”

黄乐荣瞬间怔住。

瞳孔微微收缩，满脸茫然错愕，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半分印象都没有。

不等他回神，陈炳林的声音继续轻轻响起，带着压尽所有风浪的温柔，也带着藏了数年的酸涩。

“你还说，别不要你。”

每一个字，都格外沉重，格外真切，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轻轻剖开了昨夜所有隐秘的温柔与破碎。

一室晨光温柔洒落，安静得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黄乐荣僵在床头，怔怔望着眼前眼底泛红的男人，心底轰然一震，说不清心底是酸涩、是茫然，还是隐隐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与悸动。

黄乐荣的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滚烫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完全想不起来夜里的那些呓语，脑海里一片混沌，可陈炳林眼底那份沉甸甸的认真，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自欺欺人。那番话不是梦话，是他高烧梦魇里，从心底本能淌出来的真心话。

“我……”他慌忙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长长的睫毛慌乱地轻轻颤动，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那都是烧糊涂说的胡话，你别当真。”

陈炳林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房间陷入长久的静默。暖融融的日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斜斜漏进来，碎成一片片金箔，落在黄乐荣的枕头边，淌出一小片安静又柔软的暖意。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四下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陈炳林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荣荣。”

黄乐荣闻声，缓缓转过脸，抬眼望向他。

“我不会不要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语调听着平淡，没有激昂的誓言，却裹着沉到骨髓里的郑重，像是要把这句话，牢牢烙印进骨血之中。

黄乐荣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胸腔里骤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悸动。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几番辗转，最后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陈炳林站起身，伸手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将边角压得严实，不让冷风钻进去。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你再睡一会儿，我去楼下熬粥。”

黄乐荣窝在柔软的被褥里，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小的诧异：“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陈炳林的身形在门框处微微一滞。

“我学。”

两个字，说得朴实又笨拙，没有半点往日的强势矜贵。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

房间重归安静。

黄乐荣躺在床榻上，把被子往上拉，一直盖到下颌。他抬眼望着天花板，阳光透过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缓缓在墙面上游移。

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陈炳林的模样，他认真的眼神，还有那句简简单单的“我学”。心口像是被温水慢慢浸软，一股温热柔软的情绪，漫遍四肢百骸。

他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笑。

枕头上残留着淡淡的、属于陈炳林的气息。

这一刻，他心里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个念头——这里，好像真的可以称之为家。

周三的夜晚，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

陈炳林约周景行出来喝酒，选在了老地方。

周景行是他大学时期最要好的兄弟，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完整见证过他与黄乐荣从相识、相恋，到最后决裂离散全部过往的人。当年黄乐荣骤然失踪，周景行陪着他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辗转各个城市，整整奔波一个多月。

后来实在拦不住陈炳林近乎不要命的执念，他才慢慢退到一旁，可依旧记挂着这件事，隔一段时间就会打来一通电话，问问近况。

陈炳林拨通电话的时候，语气压抑，只有一句简短的邀约。

“出来，老地方。不来，我就喝死在这里。”

电话那头的周景行沉默了数秒，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淡淡回了一句：“等着。”

所谓老地方，是大学城边上开了十几年的一家烧烤小店。菜品味道算不上顶尖，胜在老板性子随和，从不催促客人，哪怕坐到深夜，也不会下逐客令。

陈炳林到得很早，径直选了角落最僻静的位置。他一坐下，便点了两瓶高度白酒，自顾自地倒酒，一杯接一杯，毫无停顿地往嘴里灌。

等周景行赶到的时候，桌上的白酒已经下去大半瓶。

陈炳林双眼泛着酒后的潮红，衬衫领口松开三颗扣子，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整个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那股烦闷不是表面的情绪，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

周景行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阻拦他喝酒，抬手招呼老板，点了几串烤腰子，又添了一盘清爽的拍黄瓜。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周景行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指尖捏着玻璃杯壁慢慢打转，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却没有碰唇。

陈炳林没有立刻应声。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桌面，指尖一下下叩击着冰凉的玻璃杯沿，节奏杂乱，像是在反复斟酌，有一句沉甸甸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难以开口。

烤炉升腾起袅袅青烟，混着孜然、辣椒的浓烈香气飘过来，烟气呛得人眼眶微微发酸。

沉默漫延了许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嗓音被烈酒灼烧得沙哑不堪。

“我好像……爱上那个人了。”

周景行手里握着的玻璃杯骤然停住。

他眉头紧紧拧起，目光直直盯着陈炳林，认认真真打量了他好几秒，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哪个人？”

“我买回来的那个。”陈炳林抬眼，目光坦然地直视着他。店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疲惫、挣扎，全都暴露在灯光之下。

周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身体往前微微倾，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旁人听见，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疯了吗陈炳林。当初你花五百万把人买回来，我没有多说什么。你把人禁锢在家里，我也没劝过你。可现在你跟我说，你爱上他了？”

陈炳林没有反驳，也没有闪躲对方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仿佛已经想通了所有纠葛，做好了迎接一切后果的准备，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