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草棚里,传出“咔嚓、咔嚓”单调又闷人的声音,像老磨盘在转。
老林蹲在门槛上,嘴里咬着那根常年不点的烟斗,烟油子都熏得发黑了。
他左手按着磨刀石,右手“嚓嚓”地给一把生锈的柴刀开刃,动作又稳又狠。
草棚正中间,那台半自动铡草机轰隆隆转着,铁家伙抖得厉害。
詹妮弗·康纳利这会儿早没了上午在院子里那股子清纯带电的劲头。
她雪白的紧身T恤现在全被绿草汁和灰土糊成了花的,后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出两条湿漉漉的弧线。
两条白得晃眼的大长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
她咬着牙,胳膊发抖地抱起一捆沉甸甸的燕麦草,歪歪扭扭往铡草机进料口里塞。
机器震得她手腕发麻,像过电一样。
那双平时只碰剧本和化妆刷的嫩手,这会儿被粗草秆勒出一道道红印子,掌心火烧火燎,估计再干一会儿就得起水泡。
在好莱坞,谁见了这张被天使亲过的脸不是点头哈腰?
可到了这破农场,那个面无表情的亚洲老板,居然真让她干这种连杂役都躲着的粗活!
“啪!”
一截没塞好的草秆突然崩出来,正抽在她脸颊上,瞬间留下一道红痕。
詹妮弗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草一扔,转头冲着门口的老林,用英语喊起来:“我干不了了!我的手都磨破了!”
老林压根听不懂这洋妞在叽里咕噜啥。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拿大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用带着浓重闽南味的普通话嘟囔了一句:“磨洋工。没把这堆草干完,今晚饭你一口都别想吃。”
说完,他拿柴刀往地上一指,又指了指铡草机,意思明摆着:接着干。
詹妮弗虽然听不懂中文,可老林那冷冰冰的眼神和动作她全看懂了。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心里门儿清——彼得导演对这农场主客气得跟见了金主一样,自己要是这时候耍大小姐脾气被赶走,那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角色就彻底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又抱起一捆草,塞进机器里。
不远处,小黑子趴在草棚外头的太阳地里,啃着一根鹿骨头。
它抬头瞅了瞅这个满身是汗的白人姑娘,喉咙里“呼噜”一声,换了个舒服姿势继续啃。
二楼客房里。
红姑这一觉睡得死沉。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带来的疲乏,被厚实的鹅绒被和窗外安静的湖风吹散了大半。
她披了件真丝睡袍,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的场景,让她这个在香港见惯大场面的女人都愣住了。
好莱坞那个潜力十足的漂亮新人詹妮弗,正满身狼狈地在草棚里干苦力;而那个叫苏云的大老板,这会儿正拿着把大号扳手,躺在拖拉机底下修底盘,裤腿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视线再往左,一楼阳光房里,那个叫龚雪的女人坐在宽大的木桌前,手里转着钢笔,对面坐着满头大汗的彼得导演,两人好像在谈合同。
红姑是个聪明到骨子里的女人。只扫了这几眼,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在香港,有钱老板身边的女人,说白了都是花瓶、金丝雀。
可在这牧场里,这两个女人——一个能把好莱坞大导演按在桌上谈价钱的管家婆,一个能把整个牧场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主人。
那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花瓶撑场面。他手里的权势,就是最硬的门面。
红姑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把一头大波浪卷发盘在脑后,没画香港名利场里那套浓妆,只抹了点淡淡的口红。
她推开门下楼,走进宽敞的开放式厨房。
朱琳正系着围裙,在案板上把暗红色的野鹿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准备晚上炖。
“琳姐,有啥我能搭把手的?”红姑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熟女特有的慵懒和亲切。她很自然地换了称呼,没叫苏太太,也没端大明星的架子。
朱琳手里的菜刀没停,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红姑醒了?睡得还行吧?”
“太舒服了,一点儿噪音都没有,我好久没睡这么死了。”红姑走到水槽边,拿起几个土豆,“我来削土豆吧。以前还没入行的时候,在家里这些活我都干惯了。”
朱琳也没客气,递给她一把削皮刀。
两个女人并排站在水槽边,一个切肉,一个削土豆。
厨房里只剩下菜刀切在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没半点娱乐圈里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这鹿肉真新鲜。”红姑看着肉的纹理,随口说了一句。
“苏云昨天在后山自己打的。”朱琳把切好的肉收进盆里,“一头四百多磅的大公鹿,一枪就撂倒了。他还带着我们去深山里搭帐篷睡了一晚。这男人就是闲不住,总得弄点野味回来。”
红姑削土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朱琳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宣示——她可是跟这个男人在深山老林里共过患难的。
“真让人羡慕。”红姑笑得自然,把削好的土豆扔进水盆,“我在香港,天天被狗仔追,被酒局推不开。这几天在牧场,我可得在琳姐这儿多蹭几顿好的,当给自己放个假。”
她聪明地往后退一步,表明自己只是过客。
朱琳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嘴角的笑真诚了不少:“放假好啊,晚上这锅鹿肉炖土豆,管够。”
这时,阳光房那边的玻璃门被推开。
彼得拿着两份签好的合同走出来,胖脸上又是兴奋又是肉痛。
龚雪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支票,随手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啪”声。
苏云正好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沾满机油的抹布。
“谈成了?”苏云把抹布甩在引擎盖上。
“成了。”龚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嘴角翘着,“租期半年,北边峡谷加东边森林。租金一百二十万美金,外加三十万环保押金。一根草没长好,这押金我全给它扣光。”
苏云挑了挑眉。这价钱比他预想的还高了三成。好莱坞的冤大头,钱果然多得没处花。
“苏先生!”彼得大步走过来,激动地抓住苏云的手,“您这位财务总监太厉害了!哥伦比亚影业的预算差点被她掏空!”
“她要是不厉害,我也不会把大半个身家交给她管。”苏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嗓子,“老林!肉切好了没?今天有客人,酒窖里拿两瓶酒出来,晚上就在院子里生火,铁锅炖肉!”
傍晚,太阳一落山,气温刷地就降下来。
院子里生起一大堆篝火。火堆上架着个巨大的铸铁吊锅。
几斤野鹿肉配着大块土豆,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和香叶的味道,顺着冷风飘出老远。
老林搬了几条长木板凳出来。
大家围着火堆坐下。
詹妮弗已经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两只手上全贴着创可贴。
她坐在火堆边上,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可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味,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苏云拿着长柄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舀一勺汤尝了尝咸淡。
“行了,开吃。”
老林抱着两瓶沾满灰尘的红酒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最普通的铁质开瓶器。
“老板,你要的酒。”
苏云接过酒瓶,随手把开瓶器转进去,“砰”的一声拔出软木塞。
然后他从旁边纸箱里拿出几个喝水的不锈钢野营杯,把暗红色的酒液直接倒了进去。
彼得本来眼巴巴盯着锅里的鹿肉,余光扫到酒瓶上的酒标,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我的天……”他猛地站起,木板凳差点被带翻,指着苏云手里的瓶子,声音都结巴了,“罗曼尼·康帝?这是……1971年的康帝?!”
彼得在好莱坞也是懂酒的。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那年份的康帝,在洛杉矶顶级富豪的晚宴上,都得用几百美金的水晶醒酒器醒几个小时,再倒进手工高脚杯里,闻一闻才舍得喝一口的液体黄金。
可现在,这个亚洲男人却像开两块钱汽水一样把它打开,然后倒进连两美金都不值的不锈钢杯子里?
“啊?这酒很贵吗?”乐运愣了一下。她对红酒没啥研究。
“这一瓶酒够拍一部独立电影了!”彼得心疼得脸上的肥肉直抖,“苏先生,您……您怎么能用这种杯子喝它!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云把倒满酒的不锈钢杯递给彼得,又给朱琳和龚雪一人一杯。
他自己也端起一杯,随意晃了晃。
“酒酿出来就是配肉喝的,没那么多讲究。”
苏云喝了一口,醇厚的酒香混着葡萄的芬芳在嘴里炸开,瞬间压住了鹿肉的腥气。
他指了指铁锅:“吃肉。在这儿,只管吃饱,不讲排场。”
红姑端着手里的不锈钢杯,看着杯子里那价值连城的暗红色液体,又看了看坐在火堆旁、穿着破工装的苏云。
她终于明白,这男人身上的底气到底从哪儿来的了。
真正的顶级富豪,从来不是买多贵的东西去炫耀,而是把别人当宝贝的奢侈品,当成最普通的日用品,随手就挥霍。
詹妮弗捧着分给她的那碗鹿肉炖土豆,一边吃着滚烫的肉,一边悄悄抬头,用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火光对面的苏云。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也太有魅力了。
她忽然觉得,今天下午被逼着铡了一下午的草,手上的水泡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要是能攀上这棵大树,别说好莱坞的女配角,就算是女主角,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深秋新西兰的夜晚,冷风呼啸。可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因为一锅炖肉和两瓶绝世好酒,热气腾腾。
第二天上午。
瓦卡蒂普湖面上的薄雾刚散,一阵刺耳的重型柴油机轰鸣就撕破了牧场的宁静。
六辆满载钢管、木板和发电机组的重卡排成一字长蛇,顺着碎石公路轰隆隆开进牧场北边的峡谷。
卡车后面还跟着两辆黄色履带推土机,履带压得地面直发颤。
这是哥伦比亚影业的先遣工程队,要在半个月内把这片原始峡谷搭出“精灵村落”的雏形。
苏云这会儿正骑着那匹黑马,带着小黑子在半山腰巡视围栏。
龚雪和乐运去了镇上银行办美金汇款,朱琳带着红姑去湖边钓鱼散心了。
峡谷底部平地上,剧组艺术总监戴维戴着墨镜,手里卷着一大卷图纸,正扯着嗓子指挥工人卸货。
这人在好莱坞混了十几年,眼高于顶,从来没把新西兰这种偏僻地方放在眼里。
詹妮弗今天换了双干净的帆布鞋,正端着两杯热咖啡,小心翼翼踩着满地泥泞走到戴维身边。
“戴维先生,您的咖啡。”
戴维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猛地拧紧。
他指着峡谷正中央、紧挨溪水边的那棵巨大罗汉松,冲旁边工程队长吼道:“那棵树是怎么回事?它把雪山的主视角全挡死了!为什么还不给我弄走?”
那是一棵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老树,年头少说上百年,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立在溪边。
工程队长是本地人,擦了把汗,有些为难:“戴维总监,彼得导演昨晚专门交代过,农场主立了规矩——牧场里活着的树,一棵都不准砍。”
“规矩?好莱坞的规矩就是美金!”戴维冷笑一声,把咖啡纸杯随手摔在草地上,“我们花了一百多万租这块破地,砍棵树怎么了?去,把电锯拿来!锯了它!那个农场主要多少赔偿,开个价就行!”
几个拿油锯的美国工人立刻拉响机器。
“嗡嗡嗡——”
刺耳的链条声刚响起,一辆沾满泥巴的沙滩摩托就从坡上猛冲下来,一个急刹车停在那棵树前。
红胡子米勒跳下车,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百年罗汉松前面,眼睛都红了。
“都给我停下!把机器关了!老板说了不准砍树!”
戴维走上前,上下打量这个浑身羊骚味的红胡子,眼神满是轻蔑。
“听着,农夫。”他从兜里掏出一厚叠美金,大概两千块,直接拍在米勒胸口上,“这钱够你买十棵这种破树了。拿上钱滚蛋,别耽误我们进度,你赔不起。”
米勒看都不看,一巴掌把钱打飞在地上。
“老子不管你什么影业!在这片一万两千英亩的地界上,只有我们老板的规矩才是规矩!”
他脾气上来,直接伸手去推那个拿油锯的工人。
工人一个趔趄,旁边几个剧组壮汉立刻围上来,推搡着米勒。
“砍了它!出了事我负责!”戴维不耐烦地挥手。
油锯链条贴近粗壮树干,眼看就要咬进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山谷上空炸开!
回音在两侧岩壁间疯狂碰撞,震得人耳朵发麻。
拿油锯的工人吓得浑身一抖,油锯直接脱手掉在地上,引擎还在空转。所有人瞬间僵住,齐刷刷抬头看向山坡。
半山腰上,苏云骑在高大黑马上,手里端着那把温彻斯特连发步枪,枪口还飘着一缕淡淡青烟。
小黑子站在马腿边,冲着
苏云面无表情,单手拉动枪栓。
“咔哒。”
一枚黄铜弹壳弹进草丛。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顺着山坡小跑下来,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响声。
一直走到离戴维不到两米的地方,苏云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艺术总监,眼神冷得像瓦卡蒂普湖底的冰水。
“谁让你动这棵树的?”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鸦雀无声。
戴维咽了口唾沫,虽然被枪声吓得不轻,但骨子里的傲慢还在。
他仰着头,指了指地上的散落美金。
“苏先生,我是剧组艺术总监。这棵树挡了我的主镜头。我知道你们农场主在乎什么——地上的两千美金是定金,砍了树我再加三千。五千美金买你一棵树,你赚大了。”
苏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没理戴维,转头对旁边几个开推土机的工人淡淡道:“把引擎都关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看了看戴维,没人敢动。
戴维冷哼一声:“他们拿的是剧组工资,可不听你的命令。”
“是吗?”
苏云把步枪插回马鞍枪套,从兜里慢条斯理地摸出那个砖头大小的卫星电话。
只说了两句话:
“皮特。带你的人来北峡谷。带上家伙。”
挂断电话,他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点燃,就这么骑在马上慢悠悠抽烟,看都没再看戴维一眼。
峡谷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戴维刚想开口嘲讽,突然,峡谷入口处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轰鸣。
大胡子皮特开着那辆破皮卡,带着十几个刺青满身的毛利壮汉气势汹汹冲进来。
这帮家伙手里拎着剪羊毛的大铁剪和撬棍,一个个凶神恶煞。
皮特跳下车,小跑到苏云马前,大声问:“老板,什么吩咐?”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用夹烟的手指了指那些推土机和卡车。
“把他们的车钥匙全拔了。谁敢乱动,打断腿算我的。”
“好嘞!”
皮特一挥手,十几个毛利大汉如狼似虎扑向工程车。
剧组工人平时在大城市作威作福惯了,哪见过这种真敢动手的乡野狠人,吓得连声都不敢吭,乖乖交出钥匙。
几台推土机引擎瞬间全部熄火,峡谷彻底安静下来。
戴维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指着苏云气急败坏地喊:“你这是敲诈!是强盗行为!我要报警!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
“报警?”
苏云从马背上俯下身,盯着戴维的眼睛,冷笑一声。
“你现在就可以打。新西兰法律写得明明白白——私人领地神圣不可侵犯。你们不但违约想毁我财产,还敢在我地盘上推搡我的人。我就是现在一枪崩了你,法官也会判我正当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