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报道》和路透社的报纸,散乱地堆在木屋二楼的书桌上。
报纸上梅尔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和背后那座崩了刃的剑山,在这几天里把欧美的舆论场彻底点燃了。
但此时此刻,书房里的气氛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没有庆祝的香槟,只有算盘珠子“啪啦啪啦”的拨动声,和计算器按键发出的单调滴滴声。
龚雪穿着件薄毛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她鼻梁上架着眼镜,眼底熬出了一片青黑,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厚厚的账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苏云。”
龚雪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把手里那份刚汇总出来的财务报表推到桌子对面。
“火是烧起来了,但咱们的钱,也快烧穿底了。”
苏云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浓茶,看了一眼报表上那串触目惊心的赤字。
“《勇敢的心》剧组在新西兰待了三个半月,三千人的吃喝拉撒,加上那几千把报废的铁剑,还有医疗费和抚恤金,预算已经严重超支,花掉了将近九千万美金。这还只是前期拍摄,没算后期的剪辑和配乐。”
龚雪翻开第二页,眉头拧得更紧了。
“美国俄亥俄州那边,《肖申克》的监狱翻修倒是不怎么费钱,一千多万就搞定了。但真正要命的,是墨西哥和咱们国内的大连厂。”
“大连造船厂的铆接工艺是突破了,但老专家和工人们三班倒,每天的加班费、重金属材料折损费,全是用美金在结算。第一批造好的四万吨船身分段,上个星期装上了三艘远洋重型散货轮。光是这趟跨越太平洋的海运费、沿途打点各国海关的停靠费,又砸进去两千多万。”
龚雪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点在最后一项上。
“最后,也是个最大的无底洞——墨西哥,罗萨里托海滩。”
“卡梅隆那个疯子!他在那里雇了一万名墨西哥本地工人,正在海边硬生生挖一个能装一千七百万加仑海水的超级水槽!光是每天消耗的挖掘机柴油、水泥浇筑费用,就高达六十万美金!咱们从瑞士银行抽调的两亿美金先期资金,现在连个底儿都不剩了。我已经开始动用日本动漫分部和国内神话VCD回流的货款在填窟窿了。”
听着这连珠炮一样的数据,苏云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有些发涩的浓茶。
这就是工业。
一旦这台庞大的跨国齿轮转动起来,每天一睁眼,太平洋两岸几万号人张着嘴要吃饭,重型机械要烧油。没有庞大且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做后盾,所谓的文化输出、降维打击,全都是纸上谈兵。
“让日本的黑木香把《七龙珠》和《变形金刚》的海外周边授权费,压低五个点,一次性把未来三年的钱全收上来。国内的VCD代理商,想拿下半年新款机器的,全额打预付款。”
苏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扯下那件黑色的风衣。
“你留在新西兰,照顾琳姐和孩子。告诉老王,《勇敢的心》剩下的收尾工作让他盯紧。”
“你要走?”龚雪愣了一下。
“去墨西哥。”苏云一边穿衣服,一边往门外走,“大连厂的船体分段下个礼拜就运到了。卡梅隆的水槽要是还没挖好,那几万吨的废铁就得在墨西哥港口天天交天价的滞留费。我得亲自去海滩上盯着这帮洋包工头干活。”
三十个小时后。
一架湾流G4公务机,带着一身的气流颠簸,降落在了墨西哥北部的提华纳国际机场。
从机场出来,换乘两辆防弹的雪佛兰萨博班越野车,一路沿着海岸线向南开。
车窗外,是拉美国家特有的景象。破败的铁皮屋沿着干枯的山坡蔓延,路边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年轻混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好勇斗狠的麻木。
但当越野车驶入罗萨里托海滩的地界时,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空气里不再是单纯的咸鱼味,而是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废气和漫天飞舞的黄土。
公路被拓宽了,一辆接一辆满载着高标号水泥和螺纹钢的重型卡车,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正缓慢地往海滩方向蠕动。
苏云降下车窗,呛人的尘土立刻灌了进来。
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占地一百六十万平方英尺的庞大工地。
那根本不是什么电影制片厂,那是一个足以修建核电站规模的超级基建现场。
巨大的挖掘机在海滩上掏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无数打着赤膊、晒得黢黑的墨西哥工人,像蚂蚁一样在坑底忙碌着,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
隆隆的机械轰鸣声,连海浪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越野车在工地的正门前停了下来。
按理说,这种砸钱如流水的项目,大门应该是全天候敞开的。
但此刻,十几辆满载水泥的搅拌车却被堵在了门外,司机们焦急地按着喇叭。
工地门口,横着两辆破旧的皮卡车。
七八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腰间毫不掩饰地别着大口径左轮手枪的当地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着劣质雪茄,有说有笑。
乐运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职业套装,正站在皮卡车前,脸色铁青地跟一个满脸横肉的当地胖子交涉着什么。
卡梅隆则戴着顶安全帽,站在乐运身后,急得直跳脚,嘴里不停地往外蹦着美式国骂。
“怎么回事?”
苏云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的黄泥走上前。
随行的四名从美国黑水公司高薪聘请的退役陆战队保镖,立刻呈扇形护在他两侧。
看到苏云来了,乐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快步走过来。
“老板。您算来了。”乐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恼火,她指了指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当地的帮派。领头的叫‘毒蛇’巴勃罗。他们已经把这几条运送建材的必经之路堵了三天了。”
“警察呢?”苏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远处停着的一辆当地警车。那车里的两个警察正优哉游哉地吃着塔可,完全没有下车管事的意思。
“他们是一伙的,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敢管。”乐运咬了咬牙,“大连那边的货轮下周就要靠港了,这水槽的水泥浇筑还差最后三分之一,如果停工一天,后期的防渗漏测试就做不完。船体就没法进场拼接。”
苏云走到那个胖子面前。
巴勃罗吐掉嘴里的雪茄,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风衣的亚洲年轻人,嘴角咧出一个嚣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