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这阵机械撞击声,在辽东半岛潮湿燥热的夏风里,变成了万吨级水压机砸在赤红钢锭上的“轰——隆”巨响。
大连造船厂五号特种干船坞。
空气里混着刺鼻臭氧味、电焊松香味,还有旁边食堂飘来的猪肉大葱包子香。
刘大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全身被汗水机油糊成泥人。
他手里攥着特大号管钳,趴在两层楼高的巨大液压机械臂关节处,死死拧紧最后一根高压油管。
脚手架
老头叫鲍里斯,是那批从冰原列车拉回来的顶尖流体力学和液压专家之一。
他早就脱掉破旧俄式军大衣,换上印着“大连重工”的蓝色劳保服。
鲍里斯左手拿着咬了一半的猪肉大葱包子,右手拿卡尺,满嘴流油地盯着液压关节,操着夹生得让人牙疼的中文大喊:
“大山!左边,应力差三毫米!钛合金套环不能死扣,得留热胀冷缩的余量!”
“知道了老鲍!你先把包子咽下去再喊,唾沫星子喷我焊帽上了!”
刘大山扯嗓子吼回去,反手抄起旁边高温焊枪,对着接口点了一把刺眼电弧。
苏云戴着黄色安全帽,站在干船坞边缘阴凉处,看着这群操不同语言、却因为图纸和零件骂骂咧咧融在一起的重工汉子们。
“老板,这老毛子图纸真不是盖的。”
旁边大连厂总工程师陈老走过来,递给苏云一瓶冰镇北冰洋汽水,指着船坞里那庞然大物,眼里全是压不住的血丝。
“他们把深海耐压壳的钛合金配方,跟那台七万匹马力低速柴油机图纸缝一块儿了。咱们现在焊的这个机械臂,液压推进力能到三千吨。搁海里,这就是能把航母底盘顶翻的怪物。”陈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担忧,“可是老板,您费这么大劲搞出这种军工级东西……却非要装在几艘破铁船上,运去澳门填海的游乐园?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吗?”
苏云咬开汽水瓶盖,仰头灌一口,冰凉橘子味糖水顺食道冲散暑气。
“高射炮打蚊子,才不会招来太平洋对岸那些卫星的贼惦记。”
苏云用沾灰的手指点了点那根巨大机械臂。
“华尔街和五角大楼的眼睛,现在死死盯着咱们船厂。要是这东西装军舰上,明天美国制裁令就把出海口全封死。但要是,它只是个叫‘重返泰坦尼克号’的游乐场体验项目呢?”
苏云冷笑一声。
“我在澳门填了块海,建了个对标迪士尼的重工主题乐园。这个机械臂,就是用来在人工水槽里,把一比一复制的泰坦尼克号船头高高举起,再带着几百个买高价票的欧美游客,狠狠砸进水里体验沉船失重感的‘玩具’。”
“用西方人门票钱,来测试咱们自己的深海液压技术和钛合金疲劳极限。陈老,这不叫大材小用,这叫瞒天过海,让他们自己掏腰包替咱们搞军工路演。”
陈老听完,拿着玻璃瓶的手僵在半空,半张着嘴半天没憋出字,最后用力咽了口唾沫。
“咣当!”
船坞底部起重机松开挂钩,巨大钢铁吊环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顺着太平洋季风一路向南,在深圳神话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的红木长桌上,变成了一只金边陶瓷咖啡杯落地的“磕哒”声。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但坐在会议桌对面的理查德,依然觉得衬衫后背黏在一起。
这位北美AMC院线联盟最高掌舵人,此刻双眼浮肿,眼袋耷拉着。
他面前放着一份全英文股权转让协议,旁边是一支已经拔掉笔帽的万宝龙钢笔。
乐运穿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坐在他对面。
她没催,只是安静翻着手里的文件,纸张摩擦声在空旷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乐女士。”理查德终于忍不住这窒息沉默,声音干涩得像在沙漠渴了三天,“北美六大制片厂已经同意DVD光盘压制协议。我们按你们规矩,交了每张碟片五美分过路费。这还不够吗?”
“那只是制片厂的规矩。现在谈的,是你们院线的规矩。”
苏云推开会议室门,大步走进来。
他没穿西装,只穿件普通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上还带着一丝大连船厂没散尽的机油味。
理查德下意识站起来,却发现腿有点软,只能双手撑着桌子。
苏云走到主位坐下,没看理查德,直接拿过股权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月前,理查德先生在福克斯大楼会议室说,如果不按你们排片比例和分账协议,东方影业的电影在北美连一块银幕都找不到。”
苏云靠在椅背,手指轻轻敲桌面。
“现在,全美有六百万家庭买了咱们DVD播放机。《泰坦尼克号》和《勇敢的心》在超市销量超过一千五百万张。而你们AMC影院,上个季度上座率跌破百分之二十,连保洁员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苏先生……这是个误会。我们严重低估了硬件终端对传统院线的冲击。”理查德脸色惨白,现在像个被围在孤岛上断水断粮的将军,除了投降没别的路。
“不是误会,是时代淘汰了你们的傲慢。”
苏云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手里转两圈,然后把笔尖对准理查德。
“百分之五十一绝对控股权。管理层我可以留给你们,但从今天起,AMC在北美的两千块银幕,放什么电影、什么档期,东方影业说了算。”
苏云把钢笔扔在协议书上。
“签了它。明天早上,我让神话集团财务部往AMC账上打两亿美金纾困资金。不光如此,下个月,神话自主研发3D游戏街机,将独家入驻你们所有影院大厅。那些不愿意在家看老电影的年轻人,会拿着大把硬币,去你们影院排队打《七龙珠》。”
理查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手锁喉绞索,一手救命现金加全新暴利渠道。
眼前这个中国男人的手段,狠辣精准得没给他们留任何反抗余地。
理查德颤抖着伸手,抓起那支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划破了厚实A4纸。
当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彻底成型时。
好莱坞长达半个世纪的院线垄断铁壁,轰然倒塌。
乐运站起身,面无表情把协议收进公文包,连句“合作愉快”都没说。
理查德像一瞬间老了十岁,步履蹒跚推开会议室大门,离开了那栋让他极度恐惧的东方大楼。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拿下好莱坞咽喉,这种级别跨国并购,换任何企业家恐怕都要开香槟庆祝三天三夜。
但苏云没有。
他连看都没看那份价值数亿美金的控股协议。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整面墙的美国地图前。
从裤兜摸出一支红色马克笔,拔掉笔帽,笔尖重重落在地图上那片已被红色标记覆盖的俄亥俄州区域。
然后手腕猛地发力,红色线条穿过五大湖区,极其粗暴地圈住了美国重工业心脏——芝加哥、底特律。
“乐运。”
苏云盯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红圈,声音低沉得像地下滚动的闷雷。
“通知老周和任正非。农村包围城市的土仗打完了。”
他将马克笔笔帽“啪”一声盖死。
“让华为数字交换机,开始往美国大城市里砸。华尔街既然在专利战上退了,那咱们的通信管网,就该去吃他们最肥的肉了。”
地球另一端的东京秋叶原,一声同样清脆的“啪”声,在一间超过三千平米的巨型电器卖场里被无限放大。
那是一张黑色、边缘带磨砂防滑纹理的游戏卡带,被一只有些发抖的年轻人的手,重重推入一台深灰色哑光主机的卡槽。
拥挤卖场里,连冷气都压不住几千日本年轻人身上散发的狂热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