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唱红脸献殷勤。
想用金钱和豪宅把他们圈养起来。
让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在其监视之下。
好一个扬州,好一个江南盐商。
水,比京城还深。
沈十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瞥了顾长清一眼。
顾长清的眼皮微微一动。
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将计就计。
“既然范老板如此盛情。”
沈十六出人意料地松开了刀柄。
“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周文渊和范蠡同时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尊煞神会这么轻易答应。
范蠡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挚:
“沈大人高义!”
“快,快,备车,请两位大人入城!”
他以为,这条京城来的疯狗。
被他手里的金骨头给引诱了。
但他不知道。
沈十六这种人,最喜欢的就是闯进虎穴。
把老虎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住你的地方?
正好,省得我再费力去找你的狐狸窝。
马车很快备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扬州城驶去。
车队行至扬州最繁华的南门大街。
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沈十六猛地睁开双眼。
“停车!”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
整个车队骤然停下。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瞬间控场。
周围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惊得纷纷退避。
整条街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后车里,正跟范蠡谈笑风生的周文渊被晃得一头撞在车壁上。
他捂着脑袋探出头,惊魂未定。
“沈……沈大人,这是……”
话音未落,沈十六已经翻身下马。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的车前。
他一手按着刀。
另一只手“砰”地一声撑在车窗上。
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座位上的周文渊。
“周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道。
“本官不管你那套是河神发怒,还是水鬼娶亲。”
他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戳到周文渊的鼻尖上。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生病’巡河卫兵的详细医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由我的人,亲自登门核验!”
他猛地凑近,冰冷的气息喷在周胖子抖动的肥脸上。
“否则,本官不介意亲手打断你的腿。”
“让你名正言顺地去诏狱里。”
“好好‘休养’下半辈子!”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凝练出的杀气。
再无半分掩饰,如同一把尖刀。
直插周文渊的脑门。
周文渊的胖脸瞬间血色尽失,变成死猪般的灰白色。
他全身的肥肉都在剧烈哆嗦。
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传来。
他竟被活活吓尿了。
沈十六厌恶地抽回手,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利落地上马。
“走。”
车队再次启动,留下一车厢的狼藉和满街惊愕的路人。
范蠡的车窗帘子放了下来。
他端坐车内,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看错了。
这不是一条能用金钱收买的鹰犬。
这是一条不听管教、随时会反噬主人的疯狗。
……
范园,极尽奢华。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一步一景,比京城的王公府邸还要讲究。
一个商人,富可敌国到如此地步。
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证。
范蠡将二人引至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院落。
恢复了春风满面的样子:
“此处最为清静,外人绝不会打扰。”
“两位大人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他说完便告辞离去,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院门关上,顾长清和沈十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里的“清静”,另有文章。
院里扫地的老者,步履轻盈,呼吸绵长。
奉茶的丫鬟,走路悄无声息。
端着茶盘的手稳如磐石。
全是筋骨强健的练家子。
顾长清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打量院外的布局。
这处“听雨轩”,名义上独立,实则处于整个范园的几何中心。
四周皆是高楼水榭,屋檐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将院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几乎没有监视死角。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个最舒适,也最严密的囚笼里。
夜。
沈十六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
刀身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这位范老板,比那个周胖子,难对付一万倍。”
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开口。
“他不是想阻挠我们查案。”
顾长清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是想把我们的调查,引到他铺好的轨道里去。”
“让我们看他想让我们看的,查他想让我们查的。”
沈十六将刀归鞘,发出“呛”的一声轻响。
“那我们就看看,他到底想让我们看一出什么戏。”
顾长清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
“这个范园,本身就大有文章。”
“你看那些墙的高度,箭楼的分布,还有水榭的结构……”
“这根本不是一个私家园林。”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这是个……壁垒森严的营盘。”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约定的暗号。
沈十六起身开窗,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是雷豹。
“大人!”
雷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河道两岸的纤夫脚印,有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