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爹是不是也是这样?”
沈十六一步步逼近,“他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捅刀子?”
“兵不厌诈!”贺兰山疼得面容扭曲,“那是政治!”
“你爹那种榆木脑袋,不懂变通,挡了严首辅的路,他不死谁死!”
“严首辅。”沈十六重复了这个名字。
“承认了?”
“承认又如何?”贺兰山疯狂大笑,“你以为拿着圣旨就能杀我?”
“你以为周烈能杀我?我背后是严家!是大虞的半壁江山!”
“杀了我,你和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都要给我陪葬!”
战场边缘。
顾长清没有看这场决斗。
他在找人。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白色的身影。
林霜月。
那个策划了一切的女人。
按照顾长清的推演,这种局面下。
林霜月一定会把贺兰山推出来当挡箭牌,自己寻找退路。
在哪?
顾长清的视线扫过混乱的战场。
叛军已经被周烈的骑兵冲散,死的死,降的降。
突然。
顾长清注意到了高地背面的一处断崖。
那里有一根并不显眼的绳索,垂向深不见底的山涧。
绳索还在微微晃动。
跑了。
顾长清盯着那根绳索,握紧了拳头。
这个女人,果然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她用贺兰山这枚弃子,拖住了沈十六,也拖住了周烈的大军。给自己换取了一线生机。
“雷豹。”顾长清指了指那个方向。
“追不上了。”
雷豹看了一眼地形,摇头,“那
顾长清闭了闭眼。
“算她狠。”
高地中央。
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贺兰山毕竟年岁已高,再加上失血过多,动作开始迟缓。
沈十六却越战越勇。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要将这天地劈开的决绝。
铛!
又是一次碰撞。
贺兰山手中的佩剑再也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劈砍,从中断裂。沈十六的绣春刀气势不减。
噗嗤。
刀锋入肉。
那柄雪亮的绣春刀,直接贯穿了贺兰山的胸膛。把他钉在了身后的一棵枯树上。
贺兰山浑身抽搐,嘴里涌出血沫。但他还没死。他的手死死抓着刀刃,即便手掌被割烂也不松开。
“咳咳……沈……十六……”贺兰山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和当年沈将军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赢不了的……”贺兰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命……严阁老……就是命……我们……都只是……棋子……”
沈十六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冷硬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他松开握刀的手。然后,从腰后摸出了那把备用的短匕。
“我不信命。”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几乎听不见。“我只信我的刀。”
寒光一闪。
一颗头颅滚落雪地。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在嘲笑这世间的一切。
世界安静了。
四周的喊杀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沈十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
结束了?
不。
这才刚刚开始。
顾长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雷豹想要搀扶沈十六,被顾长清拦住了。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
沈十六没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全是血,黏糊糊的。“他说是严嵩。”
沈十六嗓音嘶哑,“亲口说的。”
“我知道。”顾长清弯腰,在贺兰山的尸体上摸索。
这种时候,不是感慨的时候。
作为一名仵作,一名探案者,顾长清很清楚,死人的嘴虽然闭上了。
但尸体上往往还藏着活人不肯说的秘密。
他在贺兰山的贴身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
顾长清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有些年头了。
显然被主人经常拿出来翻看,折痕处都快断了。
顾长清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欲成大事,必先除绊脚石。”
“沈某不识时务,当弃之。”
“事成之后,宣府即为君之封地。”
“勿念旧情,切记。”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私印。
那印章是一朵造型奇特的青莲。
而在青莲的中心,隐隐刻着一个小篆的“严”字。
顾长清的手指在那印章上轻轻摩挲。
这就是铁证。
这就是沈十六父亲冤案的源头。也是这次北疆“鬼兵借道”案的根源。
“沈十六。”顾长清把信递到沈十六面前。
沈十六接过信。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愤怒。极致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那个“严”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严、嵩。”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一刻,原本只是查案的公事,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私仇。
顾长清看着漫天风雪。
林霜月跑了。
贺兰山死了。
但这并不是结局。
“我们要回京了。”顾长清轻声说。
“回去杀人。”沈十六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不。”顾长清转身,看着初升的太阳。
“是回去下棋。”
“这盘棋,才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