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老太监急了,跑过来压低声音。
“西苑出大事了!”
“你要是抗旨,这满门的脑袋都得搬家!”
“别说是救人,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这是一道送命题。
去宫里,柳如是生死难料。
不去,抗旨不遵,十三司所有人都得死。
包括沈十六,包括雷豹,也包括柳如是。
在皇权面前,一个失踪的暗探,微不足道。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严秀宁那张因为缺氧而发紫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焦急的老太监。
理智告诉他,必须放手。
必须进宫。
只有保住自己和十三司,才有机会救人。
但那是柳如是。
“长清。”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穿着一身道袍的姬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街角。
他手里还拿着个半旧的酒葫芦,看起来就像个刚睡醒的老醉鬼。
但他走过来的步伐很稳。
“去宫里。”
姬衡走到顾长清身边,伸手按住顾长清颤抖的手臂。
一点点把他卡在严秀宁脖子上的手指掰开。
严秀宁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司正……”顾长清看着姬衡。
“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但鼻子还没坏。”
姬衡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那丫头是我招进来的。”
“只要她还在这个京城里,就算埋在土里三尺,我也能把她刨出来。”
姬衡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精光。
“十三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姬衡把酒葫芦塞给雷豹,“这里交给我和沈十六。”
“你去见皇帝。”
“记住了,只有你活着,这局棋才能接着下。”
顾长清深吸了一口气。
他收起柳叶刀。
深深地看了瘫在地上的严秀宁一眼。
“告诉林霜月。”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上了老太监备好的快马。
没有回头。
……
西苑,太液池。
这里本是皇家园林中最美的地方,碧波荡漾,荷花连天。
但此刻,这里成了地狱。
顾长清刚踏进苑门,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不是鱼腥,是血腥。
那个巨大的太液池,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湖水,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血池,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无数死鱼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皇帝宇文昊站在湖心的水榭上,背对着顾长清。
几个道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顾长清。”宇文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就是你要朕看的‘格物’?”
宇文昊指着那一池血水,“钦天监说是天降凶兆,是大凶之象。”
“这就是你们查案查出来的结果?”
顾长清跪下行礼,目光却死死盯着湖面。
这红得不正常。
不是染料。
染料在这么大的水体里会稀释。
这种粘稠度和覆盖面,更像是一种生物爆发。
赤潮?
不,不对。
在这个季节,这个温度,赤潮不可能一夜之间爆发到这种程度。
“陛下,臣需要取水样查验。”顾长清说道。
“查?”
宇文昊猛地转身,手里抓着一个青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飞溅,划破了顾长清的手背。
“朕让你来,不是让你查!”
宇文昊指着湖中心,“是让你看那个!”
顾长清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心脏猛地收缩。
在湖中心那一片翻滚的死鱼和血沫中,漂浮着一团鲜艳的红。
那是一件红色的裙子。
那是柳如是最喜欢的一件裙子。
那个人影面朝下,长发散乱在红色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
身形、高矮、甚至连那一头乌发,都和柳如是一模一样。
“把她……捞上来。”宇文昊挥了挥手。
几个禁军跳上小船,划向湖心。
顾长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就是林霜月说的“回礼”?
小船靠近了尸体。
禁军用长钩钩住了那件红裙子,用力一拉。
尸体翻了个身。
顾长清闭上了眼。
他不敢看。
哪怕是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的他。
在这一刻也害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变得苍白浮肿。
“咦?”
船上的禁军发出一声疑惑的惊呼。
顾长清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那个被翻过来的“尸体”。
有着一张极其精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那是木头做的。
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画着夸张的五官。
那不是柳如是。
是一个穿着柳如是衣服的……木偶傀儡。
巨大的荒谬感和庆幸感同时冲击着顾长清的大脑,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还没死。
她还活着。
这是示威。是挑衅。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禁军把那个沉重的木偶拖上了岸,扔在顾长清面前。
木偶制作得极精良,关节灵活。
甚至皮肤上还包着一层人皮质感的皮革。
在木偶那张画着诡异笑容的嘴里,咬着一样东西。
顾长清伸手掰开木偶的下颌。
是一个防水的蜡丸。
捏碎。
里面有一张字条。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顾先生,喜欢这个惊喜吗?这只是开胃菜。”
“想要找人,今晚子时。”
“过时不候。”
落款依然是那朵白莲。
顾长清把字条死死攥在手心。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水。
看着水榭上阴晴不定的皇帝,看着满地的死鱼。
这就是林霜月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