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意外。
这是精心设计的物理谋杀。
利用了环境,利用了死者的习惯,甚至利用了人的生理反应。
在这个时代,能懂这些的人,屈指可数。
但还有一个问题。
张廉的位置在他们左前方。
而这个手炉……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手炉底部。
那里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标记。
那是刘府给贵客准备的专用器皿。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角空空如也。
按照规矩,这种规格的寿宴,每张桌子上都该备有一个手炉。
尤其是他们这种被安排在“风口死角”的客人。
那个位置,最冷,也最需要手炉。
刚才入座时,顾长清还奇怪为何桌上只有茶酒。
原来如此。
这手炉,本该是放在他和沈十六的桌上的!
张廉怕冷,或者是那个手炉被路过的侍从“无意”间放错了位置,又或者是张廉经过时顺手拿走了这个看起来更精致些的暖炉。
替死鬼。
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替沈十六挡了一劫。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针对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暗杀!
而且是在吏部侍郎的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狂妄!
甚至可以说是疯癫!
“沈大人。”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语气平静得有些瘆人。
“这东西,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沈十六的目光在那个铜手炉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任何废话。
“锵——”
绣春刀彻底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满月。
“锦衣卫听令!”
“在!”
门外,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校尉齐声暴喝,声如雷震。
“封锁刘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十六提刀前行,一步步走向主位上的刘瑾贤。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刘大人,你的待客之道,真是让沈某大开眼界。”
刘瑾贤面色铁青,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指着地上的手炉,一脸痛心疾首:“这……这是哪个奴才干的!竟然敢在炭火里做手脚!”
“查!给本官彻查!定是府中混进了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想要陷害本官!”
“陷害?”
沈十六停在刘瑾贤身前五步处,刀尖斜指地面,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你的府上,用你的手炉,杀朝廷的三品大员。”
“刘瑾贤,你当锦衣卫是瞎子,还是当皇上是傻子?”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征也走了过来。
这位老大人看着地上的张廉,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即化为钢铁般的坚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沈十六身侧。
态度不言而喻。
严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上前帮腔,却被那明晃晃的绣春刀逼了回去。
“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刘瑾贤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本官与张御史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再说,这炭火乃是下人准备,本官如何能事事过问?你若无凭无据,休想血口喷人!”
“要证据?”
顾长清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他没有看刘瑾贤,而是转身,目光扫过大厅角落的一群仆役。
那些仆役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唯有一人。
那个身形有些佝偻,刚才给炭盆添炭的“仆役”。
此时,那人正低着头,借着人群的遮挡,一点点向侧门挪动。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只猫。
但在顾长清眼中,那拙劣的伪装简直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
“寻常下人倒炭,指甲缝里必有灰。可你……”
顾长清目光如刀,盯着那人的手,“手上虽然抹了灰伪装,但这虎口的茧子,却是连煤灰都填不满的。”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杀人茧’!刚才我撞你那一记,摸到的可不是下人的手,而是一只铁钳!”
顾长清抬起自己的右手,袖口上那块被他故意蹭上去的污渍格外显眼。
“他手上沾了那种湿木炭特有的油性黑灰。”
“这种灰,极难洗掉,而且……”
顾长清抬手一指,厉喝道:“那个倒炭的,还要装到几时?!”
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背影猛地一僵,一股血腥气瞬间从那个不起眼的仆役身上爆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