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闻不出来,但若是有专门驯养的‘寻香蜂’……”
他话音刚落,李德海马车周围的草丛里,几个原本静止不动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稍微动了动位置。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树林里还藏着一个。”
雷豹数着数,“那是东厂的番子,轻功不错,可惜没脑子,顺风口藏身,生怕别人闻不到他们身上的馊味。”
顾长清顺着雷豹的指点看去,果然看到草丛晃动的幅度有些不自然。
“嘿,这帮孙子。”雷豹乐了,“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们跟。”
顾长清把瓷瓶塞回去,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
“有人免费给咱们当保镖,还负责断后,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记住了,晚上宿营的时候,往咱们营地周围撒一圈雄黄粉,把这些‘保镖’逼到外圈去喂蚊子。”
夜幕降临,荒野寂静。
一堆篝火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顾长清手里拿着一块风干的猪肉,没吃,反而在上面倒了点不知名的液体。
那猪肉瞬间冒起绿色的泡沫,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看见没?”
顾长清用小刀挑着那块肉,递到雷豹面前,“这就叫尸毒反应。”
雷豹捂着鼻子往后仰:“顾大人,咱们正吃饭呢,您能不能别整这恶心玩意儿?”
“你以为我想?”
顾长清把肉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根据军报,那些被‘僵尸’咬死的人,伤口都发黑流脓,且溃烂速度极快。”
“这说明袭击他们的东西,爪牙上带有剧毒或者高浓度的病菌。”
“病菌?”雷豹一脸茫然。
“就是一种……很小的虫子。”
顾长清懒得解释微生物学,“总之,一旦被抓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半个时辰内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到了北疆,不管看到什么,别用手直接碰。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死了很久,但还会动的玩意儿。”
公输班蹲在旁边,正拿着一把锉刀,对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箭较劲。
听到这话,头也不抬:“我已经给这些箭簇都开了血槽,里面灌了水银和朱砂。”
“管他是活人还是死人,一箭下去,神仙也得跪。”
“你那是物理超度,我这是化学防护。”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双管齐下,才保得住命。”
另一边的树下。
沈十六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绣春刀出鞘半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像尊雕塑。
从出京开始,他就很少说话。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父亲把他举过头顶骑大马,父亲教他练枪法……
“给。”
一只白玉般的素手伸过来,掌心里托着一个小巧的银酒壶。
沈十六抬头,柳如是正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没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我不喝酒。”
沈十六把刀推回鞘里,“喝酒误事。”
“这是暖身子的,又不醉人。”
柳如是也不管他接不接,直接在他身边坐下,仰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硬塞进他手里。
“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还没到北疆,你自己先断了怎么办?”
沈十六握着带着体温的酒壶,沉默半晌。
“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柳如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怕看到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脏。”
沈十六看着跳动的火焰,“如果……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是父亲真的变成了怪物,带着鬼兵屠杀百姓。
那他沈十六,该如何自处?是大义灭亲,还是……
“没有如果。”
顾长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烤得半生不熟的栗子。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所有的鬼神,都是人扮的。”
他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把栗子分给他们。
“沈十六,你是个活人,别总想着替死人背债。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顾长清剥开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再说了,就算真是你爹诈尸了,那也是咱们法医的业务范畴。”
“只要是尸体,就没有我顾长清搞不定的。”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若是真有那一天……”沈十六顿了顿,“记得给我留个全尸。”
“呸呸呸!”
柳如是瞪了他一眼,“顾长清,这人脑子坏了,你快给他开瓢治治。”
“治不了,这是绝症,叫‘死心眼综合症’。”
顾长清摊手,“唯一的药方就是给他找个老婆,生一堆孩子,让他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公主殿下倒是挺合适的。”柳如是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刀。
沈十六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没脾气,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
活着。
至少现在,这帮人在身边,他还活着。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风越硬,天越低。
原本随处可见的村落变得稀少,偶尔遇到几个流民,也是面黄肌瘦,神色惊恐,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
第十日。
他们终于跨过了一道天然的分界线——断魂峡。
过了这道峡谷,便是北疆地界。
“停!”
负责在前面探路的雷豹突然勒马。
顾长清掀开车帘,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夹杂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众人抬起头,望向前方。
原本应该是正午时分,阳光普照。
但此刻,北疆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没有太阳,只有那种暗红色的光,将连绵起伏的雪山映照着。
“这天……”
公输班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磁场乱了。”
顾长清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