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魏征府邸,书房。
这位须发皆白、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的老御史。
正对着一盏孤灯,批阅着奏本。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锋芒毕露,一如他本人。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呼啦”作响。
魏征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在御道上发生的那一幕,至今还让他心绪难平。
那个叫顾长清的年轻人,当着他的面,剖开了一具狰狞的尸体。
那股子血腥味和药渣味,仿佛现在还萦绕在鼻端。
他厌恶锦衣卫的无法无天,更不齿那种惊世骇俗的“验尸”手段。
在他看来,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是有辱斯文的“诡道”。
但,那一胃袋的生肉和药渣,又是铁一般的证据。
它证明了,在这天子脚下,确实有妖魔在作祟。而这妖魔,是人。
这让魏征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矛盾。
他一生都致力于维护大虞的律法和纲常。
可现在,他发现,有些罪恶,已经超出了律法能够触及的界限。
而那个他最看不起的锦衣卫。
那把皇帝的“鹰犬之刀”。
却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捅破了这层脓疮。
“唉……”
魏征长叹一口气,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魏征眉头一皱。
他治家极严,这个时辰,下人是绝不敢来打扰他的。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魏征站起身,走到门后,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还是没有声音。
魏征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他虽然是文官,但早年也曾在边关历练,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他随手抄起一旁充当镇纸的铜尺,握在手中。
“再不说话,老夫就喊人了!”
“魏大人,不必麻烦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并非来自门外。
而是突兀地在书房阴影深处的太师椅上响起。
魏征浑身一僵。
只见沈十六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
他翘着腿,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魏征刚写了一半的弹劾奏章。
窗户半开,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将他那一身飞鱼服映得明明灭灭,宛如从修罗场爬出来的鬼魅。
“沈同知深夜不请自来,如入无人之境。”
“就不怕老夫参你一本‘私闯民宅、意图不轨’吗?”
魏征握紧了手中的铜尺,脊背挺得笔直,并无半分惧色。
“参我?”
沈十六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奏章随手扔回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魏大人脖子硬,不怕死。”
“但如果魏大人今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那这满城的屎盆子,可就要扣在我们十三司头上了。”
沈十六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魏征,眼中寒芒闪烁。
“你死了,清流激愤,十三司被废,顾长清得死。”
“那个‘活人炼蛊’的案子也会变成党争的牺牲品,最后不了了之。”
他盯着魏征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
一字一顿地说道:“魏大人,你是不怕死,但你怕不怕那地窖里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
魏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要借你的头颅一用。”
沈十六随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漆黑的羽箭。
“笃”的一声。
钉在魏征面前的红木桌案上,入木三分。
“无影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