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你的那些族人,会不会因为你这个‘天眼’逆贼,而被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不——!!”
这一声凄厉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
“老乞丐”疯狂地挣扎着。
不顾琵琶骨被铁链撕裂的剧痛。
鲜血狂飙而出,溅了陈浩一身。
家人,是他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可以当孤魂野鬼。
但他不能让早已没落的家族因他而彻底断绝香火。
那个“死”字尚未出口。
铁椅上的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
“别碰林家!他们……他们早已将我除名了啊!”
林骁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那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硬气瞬间崩塌,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我说……我都说……”
“求你,别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我叫……林骁。”
顾长清眼神微动,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姓林?前礼部侍郎林海是你什么人?”
林骁惨笑一声,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
“那是我爹……承德七年,林家满门获罪,家破人亡……”
“起因是你大哥林远,在考场发疯自杀?”
顾长清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听到“发疯”二字。
林骁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没疯!”
“他更不想死!那是谋杀!”
“是‘天眼’……是他们在贡院里逼死了他!”
顾长清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怎么逼的?下毒?”
“是‘离魂散’……”
林骁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大哥才华冠绝京城,不肯做他们的傀儡……”
“他们就在墨汁里下了药……”
“逼着他在贡院里活活撞墙……指甲都抠断了……”
“呜呜……我也想报仇,我去了北疆,想立军功回来翻案……”
“结果你也成了他们的人?”
沈十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又是北疆……又是被利用的可怜虫。”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黑云城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叔伯。
“这群杂碎,究竟还要践踏多少军人的尊严!”
“我没得选……”
林骁剧烈咳嗽着,喷出一口黑血。
“上司出卖我,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是‘天眼’救了我。”
“他们说这朝廷烂透了,只有推倒重来……”
“我信了……我成了刀……杀了孙敬才……”
“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可我杀的,都是像我大哥那样的人……”
顾长清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
眼中没有怜悯,只有悲凉的嘲讽。
“孙敬才查到了当年的真相,所以你也杀了他。”
“你以为你在复仇,其实你活成了当年杀你大哥的那把刀。”
“何其可悲。”
“是啊……我是个笑话……”
林骁眼神逐渐黯淡,气息微弱。
“所以我今晚没跑,故意让你们抓住。”
“我想赎罪……我想让我大哥在九泉之下能闭眼……”
“少废话。”
沈十六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
“‘天眼’在京城的首领是谁?”
“今晚的行动到底是什么?”
林骁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
“我只知道……我的‘引路人’,代号‘画师’。”
“今晚……子时三刻……”
“他会去城南的‘静心茶苑’,取我带回去的‘信物’……”
“那里有……有‘天眼’的暗道……”
“那是你们……唯一能抓他的机会……”
子时三刻,静心茶苑。
顾长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的沙漏。
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流尽。
此时,早已过了子时二刻。
距离三刻只剩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备马!去城南!”
陈浩一听有了确切地点,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
顾长清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他死死盯着林骁那双逐渐涣散却透着诡异笑意的眼睛。
刚才林骁说话时,嘴角的黑血流速突然加快,且伴随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甜腥味。
那是内脏在高热下急速腐败的气味。
“不对……这个味道……”
顾长清顾不上脏污,猛地冲上前。
一把扣住了林骁那个软垂的手腕。
指尖触及脉搏的瞬间。
顾长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沈十六察觉到顾长清的状态不对,那是极度惊恐的表现。
“不对……脉象不对!”
顾长清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气息奄奄的林骁。
“他的脉搏在迅速衰竭,不是刚才咬碎的毒囊……”
“他在被捕前就已经服了‘三更沙’!”
沈十六一惊:“什么意思?”
“三更沙入腹,两个时辰必死。”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顾长清猛地看向那个沙漏,眼中满是怒火与惊惧。
“他一直在看沙漏……他在算时间!”
“他在用这具必死的身体,把你我死死钉在这诏狱里!”
顾长清一把揪住沈十六的衣袖,指甲几乎嵌入了沈十六的肌肉里。
“沈大人,快!快回状元府!”
“这根本不是什么接头,这是调虎离山!”
“他在拖延时间!‘画师’根本不在茶苑!”
“此时此刻,那个怪物恐怕已经到了状元府!”
“没有你的绣春刀,雷豹和公输班根本挡不住那种级别的怪物!”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苏慕白……”
“是要把我们在状元府的伏兵,一锅端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长清的推断。
瘫在椅子上的林骁突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格格”声。
他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那是强行催动内力加速毒发的征兆。
“唯一的……机会……可惜……你们……晚了……”
林骁看着顾长清,嘴角溢出大量的黑血。
他费力地扭头看向那即将流尽的沙漏。
眼中那丝为了家族求饶的软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同归于尽的狂热与解脱。
“顾大人……算尽人心……终究……还是输给了……命……”
“该死!”
沈十六一拳砸在刑椅扶手上,精铁铸造的扶手竟被生生砸弯。
“回状元府!全速!”
沈十六再也顾不上其他,提着绣春刀如一阵狂风般冲出了审讯室。
顾长清被柳如是背起,紧随其后。
那一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城东的状元府方向,顺着夜风,悄然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