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长清指尖捏着那块染血的破布,上面绣着的血泪之眼在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的话音刚落,刑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粗重的喘息声,那是信仰即将崩塌前的挣扎。
“顾长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十六的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他手中的绣春刀微微震颤,发出低鸣。
这震颤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以及那一丝深藏心底、不敢承认的恐慌。
姬衡。
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笑意、没事就爱在衙门里看闲书、在他们闯祸后默默擦屁股的老头子。
那个将柳如是从泥潭里拉出来、给沈十六指明复仇方向、为顾长清提供绝对庇护的十三司司正。
那是他们的灯塔。
“我没疯。”
顾长清闭了闭眼,将那块破布狠狠拍在沾满血污的刑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如是,你仔细想想。”
“三年前,你因刺探情报被严党追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谁‘恰好’出现在那条死胡同救了你?”
“雷豹,五年前你因军中冤案即将问斩,是谁拿着一纸特赦令,把你从鬼头刀下硬生生抢下来的?”
“还有沈大人……”
顾长清猛地转头看向沈十六,目光灼灼,如同两把解剖刀,要剖开这血淋淋的真相。
“每次我们查案陷入绝境,关键线索总是会‘恰好’出现。”
“每次我们要动摇严党根基,姬衡总是以‘保护’为名,让我们避开真正的核心,只去剪除羽翼。”
柳如是脸色煞白,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说……我们的命,都是他刻意留下的?”
“我们……只是他用来清洗朝堂的刀?”
“不仅仅是刀。”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像冰,透着一股绝望的清醒。
“是培养皿。”
“他在观察我们,就像观察那些被药物改造的死士一样。”
“他在筛选,谁才有资格成为他那个疯狂‘新世界’的基石。”
“放屁!!”
雷豹暴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震落无数灰尘。
这汉子眼眶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悲鸣:“老子不信!司正大人救过我的命!”
“他是好人!他怎么可能是‘天眼’的头子?!”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接着是一句带着笑意的、仿佛闲话家常般的点评:“分析得不错,长清。”
“看来这几年在十三司,老夫没白教你。”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的威压。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手里甚至还拿着那把平时用来扇风的破竹骨折扇。
脸上挂着那种众人最熟悉的、慈祥而慵懒的笑容,仿佛只是来串个门,而不是身处修罗场。
“精彩。”
姬衡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最后停留在顾长清脸上,眼神中满是赞赏。
“长清啊,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真正看穿老夫布局的人。”
那一瞬间,沈十六的理智断了。
没有任何废话,刀比声音更快。
“死——!!!”
沈十六脚下的青砖骤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绣春刀裹挟着他磨砺出的全部杀意,斩向姬衡的脖颈。
这一刀,是他含怒的巅峰,即便是绝顶高手也得暂避锋芒。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姬衡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脚下步伐未变,身形却如鬼魅般向左微侧。
那里正是沈十六刀势唯一的死角。
“十六,你这招‘修罗斩’,起手总是慢半拍,老夫说过多少次了?”
话音未落,那柄脆弱的破折扇。
精准地切入刀光缝隙,点在了沈十六手腕的“列缺穴”上。
那里正是沈十六早年练刀留下的暗伤。
“砰”的一声闷响。
穴位受袭,沈十六半边身子瞬间一麻,手中劲力全消。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巧劲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握刀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滴答作响。
全场死寂。
这根本不是力量的对决,而是境界的碾压。
“你的刀法是老夫教的。”
“哪里有伤,哪里气血不畅,老夫比你更清楚。”
姬衡甚至没有看沈十六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顾长清身上,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柳如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迷茫。
最后化作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司正……大人?”
她颤抖着声音,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乞求答案。
“您……您是在试探我们,对吗?”
“就像以前那样训练我们一样?”
“这……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姬衡没有看她,只是冷漠地注视着顾长清。
那是一种看死人、看工具、看实验品的眼神。
这种眼神柳如是太熟悉了。
以前,姬衡让她用这种眼神去看敌人。
而现在,她成了那个“敌人”。
信任在这一瞬间,崩塌成粉末。
“姬衡!!!”
柳如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泪水夺眶而出的同时,指尖的三枚柳叶镖带着绝望的杀意射出!
“叮!叮!叮!”
姬衡手腕一抖,折扇展开,将那三枚足以穿透铁甲的飞镖尽数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