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北镇抚司。
原本喧嚣的校场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操练声,没有号子声。
只有几百名身穿飞鱼服的汉子,沉默地围在校场中央。
沈十六站在点将台上。
他没换衣服,那身满是泥污和焦痕的飞鱼服穿在他身上,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压得住场子。
在他身后,整整齐齐码放着那三百口白木棺材。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此时正站在一口棺材前。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老大人,此刻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发髻也有些散乱。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那双枯瘦的手,正颤抖着抚摸着棺材内壁的那层黑铁板。
“这是……百炼钢?”
魏征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从文四十年,那是拿笔的手。
可他也认得出来,这层钢板的厚度和硬度,足以抵挡三石强弩的近距离射杀。
而在棺材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排排冰冷的机括。
“那是‘暴雨梨花针’的简易版。”
公输班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手里摆弄着几个零件,头也不抬地说道。
“每一口棺材的侧板都可以拆卸,拼起来就是一面巨盾。”
“机括里藏了三十根毒针,虽然射程不远,但在宴席那种狭窄的地方,足够杀开一条血路。”
魏征猛地转过身,看向沈十六。
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东西,没有三个月根本造不出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爹死的那天起。”
沈十六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走到魏征面前,伸手替这位老大人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
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魏大人,这三百口棺材,是送给严党的葬礼,也是送给你们的护身符。”
“明日万寿宴,百官入席。”
“我会带着锦衣卫在太液池外围佯攻,吸引禁军和东厂的火力。”
沈十六指了指那些棺材。
“而你们,要抬着这些东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去。”
“那是陛下钦点的‘贺礼’,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查。”
魏征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个曾经被他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作“朝廷鹰犬”、“祸国奸佞”的沈十六。
此时此刻,正把这满朝清流的身家性命,乃至这大虞朝最后的希望,扛在了肩上。
“沈大人……”
魏征后退一步,郑重地长揖到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礼法,不是为了官阶。
“老朽……代天下读书人,谢过指挥使救命之恩。”
沈十六没有躲,受了这一礼。
他转过身,面向那几百名整装待发的锦衣卫。
雷豹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加厚的鬼头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头儿,弟兄们的遗书都写好了,就在怀里揣着呢。”
“若是回不来,别忘了烧给咱们。”
沈十六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里面有跟了他五年的老斥候,有刚入职不久的新丁,也有家里刚添了胖小子的父亲。
“都不许死。”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顾长清还在那疯子手里。”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咱们要去接他回家。”
“锵!”
数百把绣春刀同时出鞘。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刀鸣声,直冲云霄,震散了盘踞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沈十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正在西边聚集,压得很低。
风起了。
“封门。”
沈十六冷冷吐出两个字。
北镇抚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
将这满院的杀气,连同那三百口暗藏玄机的白木棺材,彻底关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只待万寿宴开。
……
炼心殿,丹火通明。
宇文昊盘腿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皇宫地图。
他的精神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手指在地图上胡乱画着圈,嘴角流着涎水而不自知。
“这里……这里要摆宴席。”
宇文昊神经质地念叨着,“这儿,要埋伏火枪手。”
“这儿,要放油锅。”
顾长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枚算筹。
“陛下。”
顾长清将算筹摆在地图上,动作不疾不徐。
“按照《九章算术》的推演,太液池乃是‘坎水’之位,而陛下如今金身将成,属‘乾金’。”
“金生水,虽然相生,但也容易泄气。”
宇文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警惕:
“泄气?那怎么办?朕的金身不能泄气!”
“需以‘木’局来挡。”
顾长清指着地图上太液池的北岸。
那里正是沈十六预设的防御阵地,也是一处死地。
“文武百官,身为臣子,属‘木’。”
“陛下应将宴席的主位设在南面,而将百官赐座于北岸。”
“如此一来,既能受百官朝拜,又能借他们的‘木气’来锁住陛下的‘金气’,形成‘万寿无疆’的完美风水局。”
这是一通毫无逻辑的胡扯。
但在一个沉迷修仙、大脑被重金属腐蚀的皇帝听来,这却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宇文昊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金木锁水局!”
“就按爱卿说的办!”
宇文昊一把抓起朱笔,在北岸重重画了一个圈。
“把那群老东西,都给朕赶到这儿去!”
“谁敢出来,就给朕射死!”
顾长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寒光。
北岸背靠假山,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不仅如此,顾长清侧头看了一眼殿外的风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