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还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不太记得了。”她看了看手臂上的印记,那里的隐痛还在,但似乎没那么尖锐了,“予和漓呢?”
“予去给你倒水了。漓去洗手间。”航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问,“丁,你……需要什么吗?不是从安全角度,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丁看着航,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里,航永远是那个戴着眼镜、对着屏幕分析数据的“军师”,很少会问这种“私人”的问题。此刻的航没有戴眼镜,眼睛里的疲惫和某种复杂情绪,一览无余。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想……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不用躲,不用怕,不用害怕角落里有人盯着我。能吗?”
航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着丁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经历过恐惧却依然存有希望的眼睛。理性告诉他,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答案,对方势力不明,威胁未除,未来充满变数。
但此刻,他没有用理性回答。
“能。”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保证。”
丁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有些发红。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予端着水杯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航坐在丁对面的地垫上,两人安静地对视,阳光洒满他们之间的空间,丁的眼里有些晶莹,航的眼神里有种少见的、不带计算的柔和。
她顿了顿,把水杯轻轻放在丁手边,然后在航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她问。
“聊……以后能晒太阳的事。”丁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细微的温暖。
予看了一眼航,后者微微别开视线,耳根似乎有些发红。她笑了笑,没有戳破。
“以后会的。”予说,“而且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晒。”
漓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三人围坐在窗边的场景,脚步也放轻了。她静静地靠在墙边,没有打扰这个短暂而珍贵的安宁时刻。
就在这时,航放在茶几上的平板突然震动了一下。接着,是哲在加密频道里发来的紧急消息:
“云景花园12栋1503,查到一个关键关联。该房产登记在一家名为‘深空科技咨询’的公司名下。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付雪凝的人。是付,阳的娃娃亲对象。”
屏幕上的文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片刻的温暖。
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茶几边拿起平板,眼镜也迅速架上鼻梁。他快速浏览着哲后续发来的信息:深空科技咨询,注册于三年前,经营范围包括技术咨询、市场调查、数据处理等模糊条目。股权穿透显示,其最终受益人与“龙腾重工”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该公司的办公地址,登记的正是云景花园12栋1503——一个住宅地址作为公司注册地,本身就很可疑。
“付。”阳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是她。”
“不仅是她。”航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更多的关联信息,“深空科技咨询,在过去两年里,曾经多次参与一些‘特殊项目’的投标——包括但不限于某些学校的监控系统升级、某些公共区域的‘行为分析系统’试点……以及,一所私立学校的‘学生心理健康数据采集项目’。”
那所私立学校的名字,正是卿曾经就读的、那个因为“心理评估未通过”而被劝退的学校。
“卿和付,果然有交集。”逸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个‘荆棘星辰’,会不会就是他们共同搞的什么鬼东西?”
“可能。”航的眉头紧锁,“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哲,继续深挖‘深空科技咨询’的所有公开和非公开信息。特别是,它和那个‘星象观测会’有没有任何关联?和丁童年记忆里的那个老人有没有交集?”
“收到。”哲的回应简短而紧迫。
窗边的丁,虽然听不到频道里的具体对话,但从航骤然紧绷的背影和急促敲击键盘的动作,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予的手臂,脸色又白了几分。
予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别怕,我们在。”
丁点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无法掩饰。
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航,我需要那个地址的所有详细信息。我要知道,付在不在那里,以及那里有什么。”
“不行。”航斩钉截铁,“这是最危险的选项。如果那是付的据点,防御必然严密。任何直接接触都会暴露,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冲突。”
“那就让我一个人去。”阳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有办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侦察。我不能让伤害丁的人,继续逍遥。”
“阳,冷静!”玥的声音终于插入,“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太少,贸然行动只会让丁的处境更危险。别忘了,他们拿走U盘里的数据,可能也在等着我们下一步行动。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谨慎。”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阳最终说:“我知道了。但航,你必须尽快给我一个可执行的、低风险的侦察方案。我不能等太久。”
“我明白。”航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眼角余光却瞥见窗边的丁——她紧紧抱着予,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是再次被恐惧攫住的脆弱。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撕扯。
理性告诉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分析数据、完善模型、规划侦察。但内心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丁就在那里,刚刚有了一点好转,现在又因为新的消息而恐惧。你真的能只坐在屏幕前,而不去她身边,给她哪怕一点点的安慰?
他摘下了眼镜。
手指停在键盘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在丁和予略惊讶的目光中,他在丁的另一侧坐下,轻声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以后能晒太阳的日子,我保证。”
丁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但这一次,恐惧似乎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点。
“数据那边……”予有些担心地问。
“哲、孟、贝在处理。有紧急情况他们会叫我。”航说,目光没有离开丁,“现在,我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四个少年围坐在窗边,共享着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片刻难得的、真实的安宁。
航没有看平板,没有敲键盘。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身边丁微微颤抖却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感受着予和漓无声的陪伴,感受着自己内心深处,那理性与情感的天平,正在微妙地、不可逆地发生倾斜。
而在加密频道的另一端,哲、孟、贝正疯狂地挖掘着关于“深空科技咨询”和“付雪凝”的一切。阳和逸在各自的房间里,等待着下一步指令,眼中的火焰燃烧着复仇的渴望。玥则在家庭和学校之间周旋,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表面平静。
夜色将至。
新的危机已然浮出水面,而他们内部的某个人,刚刚做出了一个违背自己理性原则的决定——坐在阳光下,陪伴一个受伤的朋友,而不是继续在数据的海洋里寻找安全的彼岸。
这个决定,会在未来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航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的丁,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同伴,而不是一个永远在计算最优解的“军师”。
夕阳西沉,最后的余晖落在四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对抗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