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昌口中,沈晦逐渐拼凑出李墨林这条路的起点。
早年间,李墨林也是靠着眼力吃饭的。一双眼睛,能在千百件真伪杂陈的器物里,精准挑出那件对的。名望是一点点攒起来的,从琉璃厂的小铺,到民间专家,再到电视荧幕上的“国宝守护人”。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
但走通了才发现,鉴真,养不了大富。
古玩行里,真东西永远稀缺,交易佣金永远有限,再大的专家也不过是替人掌眼的“工蚁”。赚的是辛苦钱,还得担着打眼毁誉的风险。李墨林算过一笔账,他把一辈子的眼力押上去,换来的不过是圈子里几句恭维,和银行账户里那串不咸不淡的数字。
他不甘心。
后来他想通了:与其在一堆东西里费尽心力找出那件儿真的,不如把假的做成“真的”,让满世界的人追着买。
鉴真,赚的是工钱;造伪,赚的是整个市场。
他依旧用那三十年积攒的名望做护身符。走到哪儿,都是受人敬重的李老、李委员、李教授。谁会把“国宝守护人”和造假贩子联系在一起?这层皮太厚,厚到他可以在底下为所欲为。
他开始在圈子里广寻高人——青铜、书画、瓷器、玉器,各门类最顶尖的仿制匠人,他挨个登门拜访,开出天价,许以“事业”。起初还打着一块“仿古艺术品”的遮羞布,对外说是传承手艺、弘扬文化。可遮羞布终究是布,挡不住贪欲见风就长的势头。
随着仿制技术一日千里,随着真品从墓里被盗掘、被走私、被摆上他的工作台充作“样本”,那块布终于被撕得干干净净。
从仿古,到造假。
从造假,到贩假。
从一个人,到一张网。
李墨林前半生修来的名望,尽数作了后半生犯罪的投名状。
送给秦家老爷子的那套“贺礼”,不过是他庞大棋局中一颗试探性的卒子。
只可惜,第一次出卒,便撞上了一直沉默的猎手——沈晦。
沈晦握着酒杯,轻轻地晃动着。他想起上次去秦老爷子家,老爷子指着那批“完美得不自然”的青铜器,说“李培元这次敢拿如此高仿的东西来蒙我”。
李培元,李墨林,同姓。是巧合,还是本家?
“沈兄弟?”
阿昌见他出神,有些不安,“你……你没事吧?”
沈晦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着酒意掩饰眼底的惊涛骇浪。
“没事。”
他说,声音平稳,“只是没想到,李墨林那样的大专家,也会走这条路。”
阿昌苦笑:“大专家?他比谁都懂,也比谁都贪。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临潼开厂吗?离几个大遗址近,方便他‘借’真品出来做样本,也方便他……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往这些还造假贩假的团伙里一钻,警方也不好判断谁是大主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他顿了顿,学着某种倨傲的语气: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这块招牌,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沈晦没有说话。窗外山风呼啸,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李牧那样顶尖的匠人会被李墨林要挟受困七年却始终无人知晓,为什么高仿青铜器能以假乱真甚至送到秦望山案头,为什么所有线索追到最后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那根本不是什么隐形的手,那是圈内人人敬仰、学界奉为圭臬的“权威”。
猎手找了许久的猎物,原来一直站在阳光底下。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晦问。
阿昌犹豫了一下,像是说了这么多已经覆水难收,索性破罐子破摔:“下周三。说是要亲自验一批准备出海的货,顺便……见见你。”
“见我?”
“对。”
阿昌看着他,眼神迷离地说道:“我把你说的青铜器上那两个毛病告诉他了,他挺感兴趣。说是要亲自看看。”
沈晦放下酒杯,平静地与阿昌对视。
“昌哥!你我心知肚明,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墨林是冲着我来的,但他真正在意的是那门‘失铜’手艺。我帮他解决这个难题,他验完货,转身走人,继续做他的国宝守护人。你呢?”
阿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杯底那一汪残酒。
“他还是他,名望、地位、身家,一样不少。”
沈晦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可你今天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凡有一天传到李墨林耳朵里,你就是他第一个要灭口的。”
阿昌的手指猛地收紧,瓷杯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你——你他妈在套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惊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绝望。
“不是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