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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思路是安岳提的，动物模型是安岳搭的，关键操作是郭子源做的，数据分析也是安岳整理的。”
“我丁先琦在这篇论文里的实际贡献，充其量就是个高级技术顾问。”
丁先琦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但我不能这么说，对吧？这些话在肚子里嘀咕嘀咕，说出来味道就不对了。外人听了会觉得我是在炫耀。同事听了会觉得我矫情。学生听了——”
他顿了顿。
“郭子源他倒是不会觉得什么。”
“但刘光辉和董文浩他们会怎么想？”
宁三龙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没皱眉。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那股苦涩味。
“所以你就用『让位给年轻人』这个说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高风亮节的导师。既给了郭子源实惠，又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丁先琦没否认。
“你刚才说通讯作者的事，其实我觉得，郭子源这小子吧——”
丁先琦双手捧着纸杯，目光落在杯底那一点没化开的白色水垢上。
“他现在光是那一手清创和止血，就已经到了那种我没法教的份上了。”
“论技术，他在我之上；论科研嗅觉，他身边有安岳这个鬼才；论统筹能力，他比我这个当师父的还沉得住气。从头到尾，他其实什么也不缺。就是差了个职称。”
宁三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丁先琦也不说话几秒钟后，宁三龙先没忍住：“丁教授，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丁先琦：“真傻怎么说，装傻又怎么说？”
“真傻就是，你心里真觉得自己在郭子源面前不够格。”
“装傻就是——你其实什么都明白，但你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自己往前走。”宁三龙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戳过来，
“因为你清楚得很，郭子源选了你当导师，不是因为你技术比他好。是因为你对他有恩。你的人品配得上他这个学生。”
“但是人品不能当饭吃。你要配得上『郭子源的老师』这个头衔，你就得拿出能跟他匹配的东西。”
宁三龙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累不累啊？”
宁三龙的话说完了。
抢救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终究没在急诊科门口停下来。
宁三龙把手机搁在腿上，声音冷静：
“13.2分的临床论着，在全国医学界是什么分量，你应该也心里有数。”
他先用了一个宏观的数字起头。
“去年一整年，全国所有医院丶所有高校丶所有科研机构加起来，发表的中科院一区医学类论着也就几千篇。”
“听起来不少。但你要知道，这是所有学科丶所有专业丶所有研究方向加在一起的总和。再剔除基础医学和生信分析那些不直接沾临床的，纯粹的临床论着，能过10分的，每年全国顶天了也就二三十篇。”
“13分以上的，更少。”
宁三龙的每一个数据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冷静。
“这几十篇，要靠全国上千家三甲医院去分。”
“绝大部分集中在京都丶魔都丶广市那几家超一线的顶级教学医院。落到鄂省这个中部省份，一年能发13分以上临床论着的，全省加起来不会超过这个数。”
他竖起五根手指：
“这是整个鄂省。协和丶同济丶省人医丶中南丶市一……所有医院在一起瓜分。”
“你再往细了看。我们省人医，建院大几十年，13分以上的临床论着，总共也就十几篇。具体数字我记得不太清楚，但两只手加两只脚，大概是数得过来的。”
这段话说完，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却没有从丁先琦脸上移开。
“再往小了看。”
“发10分以上的临床论着，对一个医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两年前，消化内科出了篇15分的综述。就一篇综述，那个主治直接就从主治提到了副主任医师，还兼了副教授。医院给的破格通道，一天都没耽搁。”
“丁教授，你再考虑考虑我之前的问题？”
丁先琦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宁三龙看在眼里，嘴角往上抬了抬。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股漫不经心的调调。
“你看，我正经起来也不是不会说话。但那种腔调太累了。还是当个混子比较舒服。”
“你就是太要脸了！”
“混都不会混。”
丁先琦还没来得及接话。
抢救室休息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
郭子源走在前面。
姚窕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郭老师。”
姚窕在郭子源身后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什么事儿？”郭子源头也没回。
郭子源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翻看什么信息。
“刚才那个急诊病人，肱骨远端不全骨折的那一例。”姚窕快走了两步，把手机递到郭子源面前，
“我做了阅片笔记。有几个地方想请教您一下。”
姚窕背着她那个浅紫色的帆布双肩包，双手攥着包带垂在身前。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跟上郭子源又不至于贴得太近。
这种距离感，是她跟了郭子源几个月之后自己摸索出来的。
姚窕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处露出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没扎，随意地垂在肩上。脸上几乎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
但她的五官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眉眼之间的线条很柔，看人的时候瞳孔里总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明明是很正经的表情，可落到别人眼里，偏偏就多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意味。
姚窕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平时跟人说话的时候，会有意地把声音放沉，把语速放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专业丶更公事公办。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她专注看片子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比如她偶尔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的动作。
比如她走路时那种天生带出来的丶她自己完全察觉不到的轻盈的韵律感。
曲耀敏当初把她从浙大附属院挖来省人医的时候，科室里暗地里嚼过一阵子舌根。
有人说她是靠脸进的影像科，有人说她肯定走了什么特殊通道。
直到姚窕上个月坐在阅片器前，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一份被副主任医师判为“阴性”的胸片看出了早期肺栓塞的徵象。
那些声音才自己消停了下去……
影像科医生都是有空闲的，所以科室里的人又说她运气好，跟着郭子源学了技术，是跟对了人。
郭子源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
“骨折线你标对了。但软组织水肿的范围画大了。肘关节囊内的积液，和关节囊外的软组织水肿，在CT上密度是不一样的。”
“回去重新看一遍正常肘关节的解剖层次，把关节囊的附着点记住。搞清楚了界限，就不会把积液和水肿混在一起。”
姚窕拿起手机，在备忘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
“好的，郭老师。”
姚窕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曲教授昨天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这边的跟班进度。”
“他想知道，您对肝脏肿瘤影像学诊断标准重构那个课题，有没有兴趣参与。”
郭子源终于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姚窕，你在这边跟班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自己的课题方向是什么，曲教授给你定好了没有？”
姚窕被猝不及防地反问，在门口顿住了步子。停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郭子源说得没错。
曲教授给她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客观记录郭子源的阅片过程和诊断思路，做随机对照研究。
另一个是她自己的课题，方向还没完全定下来，只是大致圈在“影像学诊断水平的差异化学前评估”这个范畴。
可是跟了几个月下来，她发现这两个任务越来越难分开。
因为她的心思，已经有一大半从“记录阅片过程”偏到了“观察郭子源这个人”上。
她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看了郭子源看过的上千张片子。
从一开始的完全跟不上思路，到后来慢慢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她见过彭敬业等人因为郭子源的诊断少走弯路。
见过患者家属从手术室门口传来好的消息。也见过凌晨交接班时从抢救室推出去的盖着白布的推车。
她第一次发现，一个好的外科医生，仅仅通过阅片就能让很多事情运转起来。
像齿轮卡进正确的齿槽，顺畅得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调整。
曲教授说要挖郭子源去影像科。
给的条件是整个省人医历史上对年轻医生开过的最高的价码。
郭子源拒绝了。拒绝得很乾脆。乾脆到曲教授后来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直不肯散的遗憾。
姚窕那时候不理解。现在她却隐约能懂了。
郭子源要的不是钱，也不是学科带头人的名头。他要的东西很简单。他自己能掌控的节奏。和他自己能决定的边界。
“郭老师。”她站在郭子源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右手攥着背包带子，指尖收紧又松开。反覆了好几次。
郭子源转过头：“嗯？”
“我在这边跟班的日子也不短了。”她垂下目光，随即很快抬起，迎上郭子源的视线，“我的记录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但是如果要继续做影像学诊断的差异性研究，光靠我一个人还不够。”
“最好是有您的诊断思维模式能够提供一个框架。”
“我不是说一定要——一定要现在。只是，如果你以后还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再跟我一起——看几张片子。”
姚窕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大了一点。
郭子源看了她一会儿。
眉头微微收着，像是在想什么。又想了一下。
“你搞什么？”
“曲教授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要是观察完了就早些回去。”
“不对，你是已经做完了，你该回了。”
郭子源的语气淡然，仿佛不带丝毫感情。
郭子源说完就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郭子源来到了丁先琦和宁三龙教授的身侧，笑容才重新绽放。
“师父，宁教授，我们中午要吃什么？”
丁先琦和宁三龙二人的目光左右开弓地夹着郭子源：“你还想着吃？”
宁三龙则是往姚窕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姚窕把帆布双肩包的带子往上带了带，快步朝抢救室外走去。
但她走了没多远，在走廊里后，步子又一次慢了下来。
走廊里没有别人。
头顶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她停在一个消防栓旁边，倚靠着冰凉的金属箱体，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拿起笔记本在认认真真地做着记录……
“你，作孽不？”宁三龙问郭子源。
郭子源的心理年龄与宁教授同龄，宁三龙还不是他老师，所以郭子源反问：
“宁教授要是觉得可惜，要不您带回去和她一起合作课题？”
宁三龙眉头立刻一挑，声音有点炸毛：“你这是什么话？”
“我要是能带？还轮得到你？”
郭子源与宁三龙教授是熟了，所以也没被宁三龙吓到：“我要是想带，还需要宁教授您劝么？”
郭子源不是很喜欢这个姚窕。
宁三龙和丁先琦二人对看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就只有两个字。
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