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后山,古柏之下。
李牧尘盘膝而坐,手中端着一杯清茶。茶汤清亮,映着天边的晚霞,泛着淡淡的金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从朝霞到晚霞。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想了两百年,终于不得不面对的事。
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极致。半步金仙,距离真正的金仙只有一步之遥。那一步,随时都可以跨出去。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引动金仙雷劫,只要他在雷劫中淬炼真灵,铸就不朽之基——他就能成为真正的金仙。
可他在犹豫。
因为他有预感。一种很强烈的、近乎确定的预感——一旦他突破金仙之境,就不能再留在此处人间了。
这方世界能容纳的最高战力,不过是真仙之境。这是天地规则,是大道法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金仙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这方世界无法承载。就像一个池塘养不下一头鲸鱼,就像一个鸟笼关不住一只大鹏。一旦他成为金仙,这方世界就会排斥他,将他推入更高层次的世界。
到那时,他不得不离开。
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两百多年的道观。离开这棵陪伴了他两百多年的古柏。离开这片他守护了两百多年的土地。离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里映着晚霞,也映着他的脸。两百多年了,这张脸几乎没有变过。可他的心,却已经沧桑了许多。
他想起两百年前,他还是个道教大学毕业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每天签到,然后按部就班地修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
离开之后,他会飞升到哪里?
他不知道。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更高层次的世界。那里有更强的对手,有更深的法则,有更广阔的天地。也许他会成为围剿大圣的十万天兵之一,也许他会成为某个大教的长老,也许他会在那个世界继续修行,继续变强,继续走向更高的境界。
他不怕。他从来都不怕。
两百年来,他经历过无数生死,面对过无数强敌,走过无数艰难险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道教大学毕业生了。他是真仙李牧尘,是清风观观主,是斩过真龙、炼化过龙魂的存在。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他担心。
担心那两个徒儿。
赵晓雯跟了他两百年。从一个白发苍苍、寿元将尽的凡人,到如今的化神初期。她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他都看在眼里。她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也是最勤奋的弟子。她本可以走得更远,可她选择了留在他身边,留在清风观,留在这片她守护了两百年的土地上。
悟空也跟了他两百年。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妖猿,到如今的化神中期。它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架的愣头青,而是一个真正的守护者。它守护着清风观,守护着晓雯,守护着这片它曾经想要征服的土地。它学会了喝茶,学会了沉思,学会了在月光下静静修炼。
它们是他的弟子,也是他的亲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放下茶杯。
“晓雯,悟空。”他轻声唤道。
两道身影从远处走来。赵晓雯一身月白色道袍,腰间悬着青莲剑,长发如瀑,眉目如画。两百年过去了,她的容颜依旧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沉淀了太多的岁月和智慧。悟空跟在她身后,金色的毛发在晚霞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金色的眼睛,比以前更加深邃,更加沉稳。
她们在他面前坐下。三人的位置,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古柏下,茶香中,晚霞里。
“师尊,”赵晓雯轻声问道,“您叫我们?”
李牧尘点点头。他看着她们,目光温和。那温和里,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我要走了。”他。
赵晓雯的手微微颤抖。悟空的身体猛地绷紧。她们没有话,只是看着师尊,看着那张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
“什么时候?”赵晓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随时。”李牧尘,“我随时可以引动金仙雷劫。一旦渡劫成功,就会被这方世界排斥,飞升到更高层次的世界。”
赵晓雯沉默了。悟空也沉默了。
她们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师尊凝练五气、半步金仙的那一天起,她们就知道。可真到了这一天,她们还是觉得突然,还是觉得不舍。
“师尊,”悟空开口了,声音沙哑,“不能不走吗?”
李牧尘摇摇头。“金仙的力量,这方世界承载不了。强行留下,只会让天地失衡,让万物遭劫。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了这片土地。”
悟空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看着师尊。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难过,还有一种决绝。
“师尊,您放心去吧。”她,“清风观,弟子会守着。这片土地,弟子会护着。您教给弟子的东西,弟子不会忘记。您走过的路,弟子会继续走下去。”
李牧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坚强,有担当,有一种他熟悉了两百年的倔强。
他微微一笑。
“好。”
他抬起手。一道青光从指尖射出,在虚空中凝聚成无数文字。那些文字古朴而神秘,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道韵,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在虚空中缓缓游动。
“这是《上清紫府归元真解》的完整版。”他,“之前怕你们好高骛远,我是一部分一部分传给你们的。如今我要走了,该把完整的功法交给你们了。”
赵晓雯和悟空抬头,看着那些文字。那些文字缓缓飘,入她们的识海,刻入她们的心神。那是从金丹到真仙的全部秘法,是师尊两百多年修行的全部精华。
“还有——”
李牧尘再次抬手。两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没入赵晓雯和悟空的眉心。那金光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不出的温暖。
“这是《五气朝元玄经》。”他,“金仙之道的法门。我把它封印在你们识海深处,等你们的修为到了,自然会解封。如果你们能走到那一步,突破金仙——”
他顿了顿。
“我们师徒,还有相见之日。”
赵晓雯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拼命忍住,可眼泪不听话,还是流了下来。她低着头,不敢让师尊看见。
可李牧尘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