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爱河码头仓库的铁皮屋顶,像万千细针从天而落。
林默涵蜷缩在装香蕉的木箱堆后,右手紧握勃朗宁手枪,左手捂着左肋——子弹擦出的伤口正渗着温热的血。仓库外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探照灯的光柱如惨白的巨剑,一次次刺破雨幕,在泥泞的码头上来回扫荡。
“老赵,坚持住。”
他压低声音,转向靠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老赵腹部中弹,军绿色的粗布衬衫已被血浸成暗褐色,每呼吸一次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着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来,在积水的地面上蜿蜒流淌。
“沈...沈老板...”老赵艰难地睁开眼,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浸湿的纸,“你...你快走...他们马上要搜到这里了...”
“一起走。”林默涵撕下衬衫下摆,想要给他包扎。
老赵却用尽力气推开他的手:“别管我...货...货物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林默涵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下午三点,‘顺风号’已经离港,现在应该到公海了。”
所谓的“货物”,是两箱贴着香蕉标签的柳条筐,里面藏着微缩胶卷拍摄的“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情报。三天前,老赵冒死从左营海军基地的保密室带出这些文件,用特制相机在厕所隔间拍了整整两卷胶卷。
“那就好...”老赵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齿,“我这条命...值了...”
仓库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十几个黑衣特务呈扇形包围过来,为首的是军情局高雄站行动队长吴国栋。林默涵曾在商界酒会上见过此人——四十出头,左脸有道刀疤,据说是早年抓地下党时留下的“荣誉印记”。
“赵大年!出来!”吴国栋的吼声穿透雨幕,“你已经被包围了!把同伙交出来,饶你不死!”
老赵——或者说,赵大年——听到这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看向林默涵,嘴唇翕动:“沈老板...不,林同志...我老婆在屏东乡下...她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要是以后...”
“我懂。”林默涵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组织会照顾好嫂子。”
“还有我女儿...小名叫阿梅...今年该上小学了...”老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颤抖着递给林默涵,“这是她的照片...还有我攒的...三十块银元...给她买...买件新衣裳...”
布包被血浸透了。林默涵接过时,感觉沉甸甸的,像接过一整座山的重量。
仓库大门突然被撞开,特务们冲了进来。探照灯的光束直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走!”老赵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把推开林默涵,自己滚向另一边,同时掏出手枪朝门口连开三枪。
枪声在仓库里炸开,回声震耳欲聋。一个特务应声倒地,其余人立即卧倒还击。子弹如蝗虫般飞来,打在木箱上,香蕉的汁液混合着木屑四处飞溅。
林默涵借着木箱掩护,猫腰冲向仓库后门。他记得那里有条排水沟,通向码头西侧的渔船停泊区。老赵的枪声还在持续,每一枪都像在为他争取时间。
“抓住他!”吴国栋的声音在身后咆哮。
林默涵撞开后门,冲进瓢泼大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左肋的伤口像被盐腌过一样剧痛。他顾不上这些,沿着泥泞的小路狂奔,身后传来特务的追赶声和枪声。
码头上堆满了货物和集装箱,在雨夜中形成一片钢铁丛林。林默涵像一只被迫捕的野兽,在迷宫般的货物堆中穿梭。他熟悉这里的地形——三个月前,为了建立安全通道,他曾以“检查货品”的名义,将整个码头走了不下二十遍。
左转,绕过那堆装糖的麻袋。右转,从两个集装箱的缝隙挤过去。爬过一堆生锈的铁桶,前面就是三号泊位。
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铁皮箱上,发出“当当”的脆响。林默涵躲到一个起重机底座后面,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晚上十点十七分。如果苏曼卿那边顺利,接应的船应该已经等在预定位置了。
“沈老板——”
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喊从仓库方向传来。是老赵的声音。
林默涵浑身一震,下意识要往回看,却又硬生生止住了。他闭上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的狗崽子!说!你的同伙在哪!”吴国栋的咒骂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然后是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两下,像棒槌砸在麻袋上。老赵没有惨叫,只有压抑的闷哼。
林默涵握枪的手在颤抖。怀表在掌心里硌得生疼,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幽幽地亮着,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呸!”老赵突然啐了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们这些...蒋匪帮的走狗...总有一天...解放军会打过来...把台湾夺走...”
“找死!”
枪声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三声连贯的爆响。在雨夜里,那声音格外沉闷,像有人用力摔上了厚重的木门。
林默涵猛地睁开眼睛。雨水流进眼里,视野一片模糊。他用力抹了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仓库那边安静了。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扫来扫去,但不再往仓库方向照。特务们的吆喝声转向了别处,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丝清明。他不能死在这里,老赵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白浪费。那些微缩胶卷必须送出去,“台风计划”的情报关系着东南沿海成千上万军民的生命。
他从起重机底座后爬出来,继续向三号泊位移动。雨越下越大,码头上积水成洼,每跑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左肋的伤口在奔跑中裂开,血混着雨水浸透了半边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前方就是渔船停泊区。十几艘小渔船在风雨中摇晃,缆绳摩擦着木桩,发出吱呀吱呀的**。其中一艘船尾挂着红布条的,就是接应的信号。
林默涵正要冲过去,突然刹住脚步。
不对。
太安静了。
虽然下着大雨,但渔船停泊区不该这么安静。那些以船为家的渔民,就算在这样的雨夜,也该有几盏渔火,该有人出来检查缆绳,该有孩子的哭声或者大人的咳嗽。
可眼前一片死寂,只有雨打船篷的声音。
陷阱。
林默涵立刻伏低身子,躲到一个系缆桩后面。他眯起眼睛,努力在雨夜中分辨。船尾挂红布条的那艘船,船舱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而且泊位周围的阴影里,似乎也藏着人。那些轮廓太僵硬了,不像普通的渔民。
魏正宏果然老辣。他算准了林默涵的逃生路线,在这里布下了第二道网。
林默涵缓缓后退,大脑飞速运转。备用方案有两个:一是去四号码头的货轮区,那里今晚有一艘开往香港的英国货轮,船长是苏曼卿发展的关系,但上船需要特别通行证,而通行证在陈明月那里;二是返回市区,躲进盐埕区那间安全屋,可那里距离码头太远,以他现在的伤势,恐怕撑不到。
或者...
他看向漆黑的海面。雨夜的大海像一头巨兽,翻涌着,咆哮着。海浪拍打着堤岸,溅起白色的泡沫。如果游过去,能游多远?左肋的伤口泡了海水,会不会感染?而且这个季节的海水冰冷刺骨,体力能支撑多久?
正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两辆军用吉普车冲破雨幕,停在码头入口。车门打开,几个穿雨衣的人跳下车,为首的身形挺拔,即使隔着百米距离,林默涵也能认出那种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魏正宏。
他竟然亲自来了。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照亮了魏正宏的脸。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礼貌性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静静地看着雨夜中的码头。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立刻,十几个特务从暗处冲出,开始逐船搜查。他们踹开船舱门,用手电筒往里照,用枪托砸开储物柜,动作粗暴而迅速。渔船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还有老人的哀求。
“长官,我们是良民啊!”
“这船是我全部家当,别砸了!”
“证件,我们有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