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医院的气味,永远是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林默涵提着果篮,走在三楼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骨科病房在走廊尽头,要经过护士站,经过医生办公室,经过一排排病房的门。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扇门上的名牌。307,309,311……陈明月的病房是315。
在313病房门口,他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话声,是台湾腔很重的国语:
“……副司令放心,那帮地下党跑不了!高雄港马上就要军管,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另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军管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要把藏在糖罐里的老鼠,一只一只揪出来。”
是魏正宏。
林默涵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提着果篮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经过313,走向315。脚步不疾不徐,像个真正来探病的家属。
315病房的门关着。林默涵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陈明月的声音,有些虚弱。
林默涵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陈明月一个人,靠坐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用绷带吊着。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睛在看到林默涵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变成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点埋怨:“你怎么来了?不是今天要去谈生意?”
演戏。永远在演戏。哪怕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哪怕门外可能就站着特务,他们也要把这场“夫妻”的戏演到底。
“生意谈完了,顺路来看看你。”林默涵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腿还疼吗?”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陈明月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用摩斯密码敲出两个字:“危险。”
林默涵面色不变,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也敲了两个字:“知道。”
“医生我下周就能出院了。”陈明月提高声音,像是在抱怨,“就是走路可能有点瘸,难看死了。”
“难看什么,能走路就行。”林默涵着,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用刀慢慢削皮。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聊天气,聊物价,聊邻居家新养的狗。但他们的手指在被子下紧紧交握,用摩斯密码交换着真正的信息:
“魏在隔。”
“待多久?”
“不确定。”
“名单的事?”
“老江在查。”
“你的腿……”
“没事。”
苹果削好了,林默涵切成块,插上牙签,递给陈明月。陈明月接过,口口吃着,眼睛看着他,忽然:“你头发湿了。”
“外面下雨。”林默涵。
“伞呢?”
“忘了带。”
陈明月笑了:“总是这么粗心。”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默涵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陈明月的手瞬间攥紧。他继续用牙签插着苹果,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然后,魏正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沈老板,这么巧。”
林默涵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连忙站起身,微微鞠躬:“魏处长,您怎么来了?”
魏正宏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少将军装,披着将校呢大衣,手里拿着军帽。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军官,面无表情,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默涵身上刮过。
“来看望王副司令,听沈太太也在这儿住院,顺路过来看看。”魏正宏走进病房,目光在陈明月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林默涵,“沈太太这是……”
“不心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林默涵叹气,“女人家,走路不当心。”
魏正宏点点头,走到床边,看着陈明月:“沈太太受苦了。哪个医生看的?需不需要我打个招呼,换个好点的病房?”
“不用不用,已经麻烦魏处长了。”陈明月连忙,声音里带着惶恐和感激,“就是点伤,不敢劳烦您。”
“哎,沈老板是我们高雄商界的栋梁,照顾是应该的。”魏正宏着,忽然转向林默涵,“对了沈老板,有件事正好想请教你。”
“魏处长请讲。”
“你们做蔗糖出口的,对高雄港的仓储情况应该很熟悉吧?”魏正宏在病房里慢慢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下个月港区要整修,有些仓库可能要腾出来。你们墨海贸易行,在三号码头那边,是不是有个仓库?”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号码头,仓库B-7。那是墨海在高雄最大的仓库,也是他们之前用来藏匿发报机和秘密文件的地方。虽然撤离时已经清理过,但以魏正宏的手段,如果仔细搜查,难保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是有一个。”林默涵面上不动声色,“不过不大,就放点零散货。魏处长需要用的话,我让人腾出来就是。”
“那倒不必。”魏正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默涵,眼睛微微眯起,“我就是随口一问。对了,听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
“是,祖籍晋江。”
“晋江好啊,侨乡,出人才。”魏正宏笑了笑,笑容却没到眼底,“我有个老部下,也是晋江人,叫林国栋。沈老板认识吗?”
林默涵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林国栋。那是他真正的名字,是他参加革命前,在老家用的名字。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除了老家的亲戚,就是……就是当年在南京,审过他的那个特务。
而那个特务,如果没记错的话,后来升了官,调到了台湾。
就是眼前这位,魏正宏。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窗外的雨声好像远了,近在耳边的,只有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魏正宏军靴踩在地板上的,一下,又一下的,咔哒声。
林默涵看着魏正宏,魏正宏也看着林默涵。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谁也没有移开。
然后,林默涵笑了,笑容自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林国栋?这名字倒是耳熟。不过晋江姓林的多,叫国栋的也不少。魏处长这位老部下,是哪一房的?不定我还真认识。”
魏正宏也笑了,摆摆手:“算了,我就随口一问。沈老板继续陪太太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戴上军帽,朝陈明月点点头,转身离开。两个年轻军官跟在后面,病房的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默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他才慢慢转过身,看向陈明月。
陈明月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发白。
“他认出你了?”她声音发颤。
林默涵没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魏正宏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驶出台大医院的大门,消失在雨幕中。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握住陈明月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也许认出了,也许没有。”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但试探已经开始了。”
“那我们……”
“我们得走。”林默涵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她手心,“这里面是新的身份文件和地址。等你出院,苏老板会来接你。去那里等我,如果我三天内没到——”
“我等你。”陈明月,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天,三十天,三年,我都等。”
林默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他。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走进走廊,走进那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空气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而在医院大门外,那辆黑色轿车里,魏正宏摘下军帽,对副驾驶的年轻军官:
“查。查沈墨,查墨海贸易行,查他所有的生意往来,查他所有的亲戚朋友。特别是——”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车窗外朦胧的雨幕:
“查他有没有一个女儿,在大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