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晚星是在凌晨三点打开那只铁盒的。
铁盒藏在衣柜最深处,压在一叠旧棉衣底下。盒子是军绿色的,边角锈蚀了,盖子上的漆皮翘起来,像一片片干枯的树叶。她知道这只盒子——时候父亲把它放在书架的顶层,里面装的是“国家机密”,不让她碰。她那时候信了。后来父亲“死”了,她把盒子从书架上拿下来,打开,发现里面只有几枚军功章、一本退伍证、一张她的满月照片,还有那枚加密的U盘。
军功章她收起来了。退伍证她收起来了。照片她夹在钱包里,随身带了十年。只有U盘,她试了无数次,找了许多人,都打不开。马旭东加密级别太高,不是普通的民用加密,是军用级别的。他这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问多了,就藏不住了。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陆峥在出租车前的那个“会”字,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扇锁了十年的门撬开了一条缝。她不知道陆峥为什么那么肯定——一个人消失了十年,还会有人记得他。他凭什么肯定?他知道什么?或者——他知道了什么?
她坐在床上,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对话框,要求输入32位的密码。她已经看了这个对话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在敲一堵不会回应的墙。但今晚,她输入的不是以前的那些生日、纪念日、父亲习惯用的数字。
她输入的是:19850315。
那是父亲“牺牲”的日子。十年前,江城造船厂爆炸案发生的那一天。她记得那天——三月十五号,江城倒春寒,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殡仪馆门口,手捧着一只骨灰盒,盒子里装的不是父亲的骨灰,是另一具无法辨认的遗体的。他们告诉她,爆炸太剧烈了,DNA比对需要时间。后来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是夏明远。她信了。她不能不信任——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除了相信,还能做什么?
对话框消失了。
屏幕上的文件列表慢慢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微微发抖。第一个文件是一段视频,时长四分十七秒。她双击打开。
画面出现了。夏明远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记忆中短了很多,两鬓已经有了白霜。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沉沉的,像一口老井。他看着镜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了。
“晚星。”他。
夏晚星的手猛地捂住了嘴。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明我已经不能再以‘夏明远’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她认出来了——那是父亲的笑。她时候考了满分,拿着试卷跑回家,父亲就是这个笑容。她生病发烧,父亲半夜给她量体温,发现退烧了,也是这个笑容。他笑得很少,但每一次都是真的。
“晚星,爸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有些哑,“这十年,不,应该是这十八年——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欠你一个正常的父亲。一个每天回家吃饭的父亲,一个能参加你家长会的父亲,一个在你高考的时候给你送汤的父亲。这些,我都没有做到。”
视频里的夏明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不能告诉你我在做什么。至少,不能在这段视频里告诉你。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明你已经走到了某条路上——那条路,是我走过,不希望你再走的。但你还是走了。这一点,你像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晚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藏了十年、以为永远不用告诉任何人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死。当年的爆炸,是我自己设计的。我需要让所有人以为我死了——包括组织,包括你。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去做一件活着做不到的事。”
夏晚星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着她的脸,泪水在光线下亮得刺眼。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我要去找一个人。”夏明远,“一个代号叫‘幽灵’的人。这个人藏在江城,藏在我们的身边。他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可能是我认识的人,可能是我们每天都会见到、却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如果不把他找出来,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晚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也许你会恨我,恨我骗了你十年,恨我在你十八岁的时候让你一个人去领一只空骨灰盒。这些恨,我都接着。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柔得像她时候生病时他放在她额头上的那只手。
“爸爸从来没有忘记你。每一次你过生日,我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买一块蛋糕,点上蜡烛,对着蜡烛——晚星,生日快乐。每一次。十年,十次。一次都没有少。”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屏幕定格在夏明远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想什么,但时间到了。
夏晚星坐在床上,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看了很久。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那是一封信。扫描件,手写的,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字迹她认识——是父亲的。他的字永远写得很慢,很认真,横平竖直,像在刻钢板。
“晚星: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很远,很轻,像一个叹息。
你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岁,多好的年纪。你妈妈二十八岁的时候,刚怀上你。她很高兴,想要一个女儿,要给她起名叫‘晚星’——因为晚上出生的孩子,会像星星一样亮。你出生的时候真的是晚上,产房的窗外能看到一颗很亮的星星。你妈妈是启明星,我是长庚星,我们争了半天,最后护士,不管是什么星,都是好星。
晚星,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就是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因为这条路有多光荣,是因为这条路,能让你以后走的路,不那么黑。
你问过妈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妈妈是希望你好。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层意思——晚星,是天黑之后才出现的星星。天越黑,它越亮。爸爸希望你在最黑的时候,也不要忘记发光。
别恨我。恨一个人太累了。爸爸不希望你累。
如果有来生,爸爸不做这个了。爸爸开个饭馆,每天给你做饭。你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喊一声‘爸,我饿了’,我就把热菜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鸡蛋汤——都是你时候爱吃的。
也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
爸爸”
夏晚星把信读完,合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侧着身,面对着窗户。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已经有了要亮的意思。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像墨汁被水洇开之后的边缘。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很黑,黑得像时候停电的夜晚。那时候她怕黑,父亲就在她床头点一根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她看着那只手,慢慢地就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她想起父亲在视频里的话——“天越黑,它越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窗外的天际线更亮了一些,灰白色变成了鱼肚白,鱼肚白的边缘镶着一线淡淡的金。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五点十二分。她翻到通讯录,找到陆峥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夏晚星?”陆峥的声音有些哑,显然也没睡。
“陆峥,”她,“你昨天的那句话——‘一个人如果消失了十年,还会有人记得他’。你不是随便的。你知道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