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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室的门开着一半。
林微言没有去关。书脊巷的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常春藤叶子的清气,和隔陈叔翻书页的沙沙声。她走到工作台前,把那本民国石印本的《花间集》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牛皮纸封面朝上,扉页上那行“给阿媛,一九六二年春”的钢笔字被晨光照着,墨水褪成的淡蓝色里透出一点铁锈红——那是时间氧化的痕迹。
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啊。”林微言头也没回。
“你的工作台。不敢乱动。”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槛外面。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臂,那枚星芒袖扣藏在袖口的折痕里,只露出一个银色的边角。他的站姿跟以前一模一样——背脊挺直,肩膀微微收着,像是随时准备往后退一步。她以前以为那是礼貌。后来才明白,那是他从养成的习惯。住在没有路灯的地方的人,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收着肩膀,怕撞到什么,也怕被什么撞到。
“工作台就是用来干活的。”她从墙边搬了把木椅子,放在工作台对面,“坐这儿。”
沈砚舟走进来。修复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有三面被书架占满了。书架上不是书,是等待修复的古籍——线装的、蝴蝶装的、经折装的,有的用宣纸裹着,有的装在定制的书函里,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窗边的墙上挂着一排工具:棕刷、排笔、竹起子、骨刀、镊子、针锥、压书板。每一样都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在那把木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坐进去,膝盖几乎顶着工作台的边缘。
“你以前的工作室,比这个大。”他。
“以前那个是学校分的。这个是自己的。”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本《花间集》挪到两人中间,“自己选的东西,一点也没关系。”
她打开工作台上的台灯。灯是老式的绿罩子银行灯,灯臂可以调节角度,灯罩上有一块被灯泡烤黄的痕迹。她把灯光调到最柔和的那一档,光晕刚好笼罩住整本书,把牛皮纸封面照得暖融融的。
“包书皮的材料。”她指了指工作台右上角的一个木盒,“自己挑。”
沈砚舟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卷牛皮纸,颜色深浅不一——有浅棕色的、深褐色的、偏红的、偏黄的,还有一卷几乎是灰褐色的,像老树皮。
“不一样的颜色。”
“不一样的书,配不一样的颜色。”林微言从那卷浅棕色的牛皮纸上裁下一块,用手指抚平纸面的纹理,“这本《花间集》是民国石印本,年代不算太久远,纸页虽然焦黄了,但还没脆到一碰就碎的程度。配太深的颜色会显得闷,太浅的又压不住它扉页上那行钢笔字的重量。”
她把裁好的牛皮纸放在一边。
“先看。看着它,看五分钟。”
沈砚舟没有问为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没了封面的《花间集》。台灯的光照在牛皮纸重新装订的书脊上,原本的主人用毛笔在书脊上写了“花间集”三个字,字迹工整但略显拘谨,像是一个认真的人努力想把字写好,但毛笔不太听话。
一分钟。
两分钟。
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很轻,像雨滴在青石板上。窗外的书脊巷传来陈叔跟人打招呼的声音——“来了您呐”“今天有新到的”——和他的旧书店开门声一样,是这条巷子的晨钟暮鼓。
三分钟。
沈砚舟忽然开口了。
“装订这本书的人,是个左撇子。”
林微言的眉毛动了一下。
“书脊上的线,是从左往右穿的。正常人是右往左。而且你看这里——”他指着书脊底部的一处线脚,“收针的地方,线头是朝左的。右撇子收针,线头会朝右。”
“你怎么知道线是怎么穿的?”
“刚才看的。书脊顶部第一针的位置,线孔边缘的磨损方向不一样。左撇子用力的时候,针尖会往左偏,线孔左边磨损比右边重。”
林微言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他的眉骨和鼻梁衬得很深。他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本书,像是在跟那个几十年前装订这本书的左撇子对话。
“你以前不会这些。”
“这几年学的。”
“为什么学?”
沈砚舟的睫毛动了一下。“有段时间睡不着。夜里翻那本画着星星的《花间集》,看着书脊上的线,就想——这本书是怎么装订的?后来去查了古籍装订的资料。再后来,看到旧书店里有卖散页的线装书,就买回来试着装订。第一本订得很糟。针脚歪歪扭扭,书脊上的线松紧不一,翻开的时候书页会翘起来。拆了重订。订了又拆。反复了很多遍。”
“最后订好了吗?”
“订好了。但书页上多了很多针眼。”
林微言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修复过很多古籍,见过很多被反复装订留下的针眼。那些针眼是书的伤疤。每一次拆线重订,都会在纸页上留下新的孔洞。纸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次针刺进来的角度、深度、温度。修书的人如果心不静,针就会歪。针歪了,孔就大了。孔大了,纸就松了。松了的纸,再也吃不住线。
“那本书现在在哪儿?”
“公寓的书架上。”
“为什么不拿来给我修?”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上面的每一个针眼,都是我想你的时候留下的。”
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吹得台灯的绿罩子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桌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又收拢回来。林微言没有话。她把那卷浅棕色的牛皮纸拿过来,用竹尺量了尺寸,骨刀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裁出一块比书略大一圈的纸。
“手伸出来。”
沈砚舟伸出右手。
林微言把他的手按在牛皮纸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粗粝,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茧。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凉的贴在热的上面,像是一块玉放在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
“摸。”她,“摸这张纸的纹理。”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牛皮纸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细细的纤维纹路,顺着一个方向走,像河床上的水流痕迹。
“感觉到了吗?纸是有方向的。顺纹走,折的时候就不会裂。逆纹折,折痕会毛边,时间久了会从折痕那里断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认字。手指带着他的手指,顺着纸的纹理慢慢滑过去,从纸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像一条船沿着水流漂。
“记住了?”
“记住了。”
她松开手。他的手还放在纸上,保持着刚才被她按住的姿势。然后他拿起骨刀,沿着她刚才量的尺寸,在牛皮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动作很慢,骨刀在纸面上走过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树叶擦过地面。
“折纸的时候,骨刀不能压太实。压太实了纸会受伤。要像这样——”
她又覆上他的手。骨刀在她的引导下,沿着折痕轻轻划过。力度刚好。纸面上留下一道干净的折线,不深不浅,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淡墨。
“你自己来。”
她松开手。沈砚舟握着骨刀,在第二条折线上独自走过。力度重了一点。折痕比刚才那道深,纸面被压得微微发白。
“重了。”
“嗯。”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折痕太浅,对折的时候纸会偏。
“轻了。”
他没有话,继续试。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力度都不一样。工作台上渐渐堆起一叠被他压过折痕的废纸,每一张上都留着一道或深或浅的骨刀印迹。林微言没有话,只是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试。台灯的光照着他的手,虎口的茧、指节的弧度、指甲修剪得很短的边缘。那双手握过无数份法律文书,签过无数个名字,在法庭上翻过无数页案卷。此刻它们正在学习用一根骨刀,在一张牛皮纸上压出一道刚好不伤纸的折痕。
学到第七遍的时候,折痕的深度终于刚刚好。
“对了。”林微言。
沈砚舟放下骨刀。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你以前学修书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也是这样。”林微言把那本《花间集》拿过来,比着尺寸在牛皮纸上裁出书脊的位置,“我师父教我第一课,不是修书,是摸纸。他给了我一摞各种各样的纸——宣纸、竹纸、皮纸、麻纸、连史纸、毛边纸。让我闭着眼睛摸,摸出每一种纸的纹理方向。摸错了就重来。我摸了整整一个星期,手指尖磨出了一层茧。”
她把裁好的牛皮纸套在《花间集》外面,比了比大。刚好。
“你师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