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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3章 红砖楼八点四十分。陆时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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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继续翻文件。第三份,是贺铭远手写的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笺,红格竖排。笔迹很工整,是常年写法律文书练出来的。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时衍: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你研二那年,我替你争回奖学金开始,我就在想,如果有天你要走,我该怎么留你。”

煤油灯的光照在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一个一个从黑暗里浮出来。

“我不善于留人。我这辈子,只会一种方式——让你欠我。你欠我越多,越走不了。奖学金是一个。后来还有。你进律所的名额,是我用一个人情换的。你赢的第一场大案子,对方律师是我老朋友,我让他让的。你每一步走得顺,都以为是自己本事。不是的。是我在

陆时衍翻过一页。

“新华机械厂的案子,我让你替厂方打。不是因为厂方给的钱多。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赢的滋味不好受。你赢了,一百多个工人哭了。你以为那是你的选择。不是的。是我替你选的。我要你手上沾一点他们的眼泪。沾了,你就跟我一样了。”

信纸在陆时衍手里微微抖动。不是手抖,是灯火的影子在抖。

“我这一生,当过很多次仲裁员。坐在中间,听两边话。听到后来我发现,没有哪一边是完全对的。左边有理,右边也有理。左边有苦,右边也有苦。但裁决书上只能写一个结果。赢的全对,输的全错。写了二十年裁决书,我不信正义了。我只信结果。时衍,你跟我不同。你到现在还信。这是我最怕的。”

“正义有价。这四个字,我对你过一次。你没听进去。今天我再写一遍。正义有价。你付得起,你拿去。我付了二十年,付不动了。恒锐的案子,我布的。苏砚的公司,我盯着她五年了。从她注册第一个专利开始,我就在等她走到今天。不是要害她,是要用她来留你。”

“你赢了贺律师。你质证他专利的时候,我在旁听席上看着。你每拆他一项权利要求,我心里就松一分。我养了二十年的学生,终于比我强了。”

“我走了。不是逃。是我欠的,该还了。新华机械厂那一百一十七个人,我欠他们一个真正的公道。二十年了,他们有人已经不在。活着的,我去找。一个一个找。找到了,把当年的事清楚。他们原谅不原谅,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紫英是我让她来的。她欠我的,今天还清了。你欠我的,今天也还清了。灯留给你。我带了火柴。”

信的最后一行,没有款,只写了一个日期。今天。

陆时衍把信放下。煤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燃着,灯芯吸上来的煤油在火里化成光和热。他看着那盏灯。玻璃罩上刻的那行字——“秉烛夜读,明理求真”。他送的。十五年前,研一,教师节。他在旧货市场淘的,铜灯座,玻璃罩,花了一百二十块。那时候他一个月生活费四百块。贺铭远接过去,没什么,放在书架最上面。他以为贺铭远不喜欢。后来去他家,看见灯在床头柜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灯芯是新换的。他还是没什么。贺铭远也没。师生之间,很多话不用出来。不,比重。

薛紫英站起来。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走之前,还让我带一句话。”

陆时衍抬起头。

“他,时衍,你比我强。强在你还信。信比不信难。他信不动了,所以走了。”

薛紫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还有一句。是他自言自语的,我听见了。”

“什么?”

“他,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一件事,是当年把奖学金还给了你。最对不起的一件事,也是这个。”

薛紫英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在空楼里回荡。最后一声从一楼传来,然后门轴吱呀了一声。她走了。

楼里只剩下煤油灯的光,和两个人。

苏砚从门框边走过来,在陆时衍对面坐下。就是薛紫英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椅面还留着她的温度。苏砚没碰那些文件,也没碰那盏灯。她把右手伸过桌面,覆在陆时衍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比她想象中凉。她没握紧,只是覆着。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让温度一点一点透过去。

陆时衍看着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偶尔跳一下,又稳住了。“我研一那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没暖气,我感冒了,躺了三天。他知道以后,让我搬去他家住。他一个人住,房子很大。书房里全是案卷,从地上堆到天花板。我睡书房,晚上冷,他就把这盏灯点上,放在我床头。煤油灯比电灯暖。”

火苗跳了一下。

“我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他把灯送给我。我没要。我这是送你的教师节礼物,不能拿回去。他也没勉强,放回书架最上面。”

苏砚听着。她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

“后来我毕业,进了律所。每年教师节都去看他。他书架上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盏灯一直在。有一回我问他,这灯你点过没有?他,常点。写裁决书写到半夜,电灯太亮,刺眼。就点这盏灯。光软,字也软了。”

窗外起了风。爬山虎的叶子擦着玻璃,沙沙响。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拂动,晃了晃,没灭。

“他把灯留给我了。”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他带走了火柴。”

苏砚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四道指甲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痕迹。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痕迹。陆时衍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不是在逃。”苏砚。“他去找那一百一十七个人了。”

陆时衍没话。

“二十年。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煤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芯快烧到头了。陆时衍伸手,把灯罩揭开,从桌下摸出一根新灯芯换上。旧灯芯从灯座里抽出来,顶端烧成黑色的炭球,轻轻一碰就碎了。他把新灯芯浸进煤油里,用火柴点上。火苗先是,然后舒展开,比刚才更亮。他罩回灯罩。

“走吧。”

他站起来。那些文件他没拿。信也没拿。劳动合同、仲裁裁决书,全留在桌上。煤油灯也留在桌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火苗在玻璃罩里燃着,光映在后面的墙上。墙上原来挂锦旗的地方,锦旗被薛紫英摘下来放在桌上。墙面留下一块干净的长方形,周围的灰尘把它框出来。像一幅看不见的画。

苏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响着。走到一楼,大厅里的锦旗还在桌上摊着。那些金线绣的名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苏砚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百一十七个,新华机械厂全体职工。贺铭远去找他们了。

走出门洞。月亮升高了,照在爬山虎上,叶子反射着银灰色的光。巷子里的碎砖路被月光照得发白。陆时衍走了两步,停下来。他蹲下,从地上捡起那块瓦片。苏砚鞋底那块。走出来的时候掉在这里了。他把瓦片上的灰在裤腿上擦干净,塞进口袋。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投在碎砖地上,一前一后。走到停车的地方,陆时衍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砚坐在副驾驶。他没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旧城区拆迁工地特有的气味——砖灰味,铁锈味,泥土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苏砚。”

“嗯。”

“恒锐的案子,明天宣判。”

“我知道。”

“会赢。”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握着方向盘,没看她,看的是前方。前方是拆了一半的旧城,黑暗里楼影幢幢。

“我知道。”她。

陆时衍发动车。车灯亮起来,两束光柱切开黑暗。光柱里有细的飞虫,在灯前飞舞。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城市的夜晚从车窗外涌进来。路灯,霓虹,晚归的人,摆摊的,吃夜宵的。一切都被车窗过滤成无声的画面。苏砚靠在椅背上,左臂的伤在纱布下隐隐发痒。愈合了。她想。

车驶过那座桥。桥下的河水和白天一样流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陆时衍把车开得很慢。不是来时的速度。来时赶路,回去不用赶了。苏砚闭上眼。不是睡,是听。听引擎的声音,听夜风从车窗灌进来的声音,听陆时衍呼吸的声音。三样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条河在流。

车停了。她睁开眼。不是医院,不是她家。是一处江边。陆时衍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苏砚也下车。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江对岸是新城,灯火通明。这边是老堤坝,石头砌的,长满青苔。陆时衍在堤坝上坐下来,腿悬在外面。苏砚坐到他旁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瓦片,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一扬手,把瓦片扔进江里。瓦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被江水推走。

“以前贺铭远教过我打水漂。”他。“在学校的湖边上。他打得好,一块瓦片能跳十几下。我一直学不会,最多跳五下。他,时衍,你手腕太硬了。打水漂手腕要软,顺着水的劲,不能跟水较劲。”

江风吹过来。他沉默了。

“后来我自己练。练了一个夏天,能跳十下了。想告诉他,一直没机会。”

苏砚从地上捡起一块扁石子,递给他。陆时衍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侧身,抖腕。石子飞出去,擦着水面,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沉了。涟漪被江水推走,月光在水面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把手上的灰拍了拍。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回车里。这回苏砚没闭眼,看着车窗外。城市的夜从窗外流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水冲走的灯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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