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潜抬起头,看向祖昭。
“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四面城墙上一一扫过。
“桃豹不会只打一个方向。他在东门和北门摆那么多人,是要压着咱们不能动。西边堵水渠,是逼咱们出城。他想要的就是这个,让咱们分兵,让咱们乱,让咱们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漏了一件事。”
韩潜目光一凝。
祖昭指着舆图上寿春外围的几个标记。
“寿春城里的兵,只有一万三千。可弋阳、西阳、汝南还有两万多人在外面。桃豹六万人围城,他顾得了城里的,就顾不了城外的。等他分兵去堵水渠、攻东门、佯北门,他的兵力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潜。
“弟子以为,当让叔父去汝南,统一指挥外围的各部。桃豹攻城,外围就袭扰他的粮道;桃豹分兵,外围就打他的弱点。等襄阳和盱眙那边的援军到了,三路合围,桃豹就是瓮中之鳖。”
韩潜沉默片刻,看向祖约。
祖约点点头:“昭儿得对。我在外面,比在城里有用。”
韩潜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很久。半晌,他缓缓开口:“你带多少兵走?”
祖约道:“寿春城里的兵不能少。我只带亲兵走,到了汝南再收拢各部。邓将军的人留下来守城,比我的人管用。”
韩潜点了点头。
“好。今日就走,趁桃豹还没有把城围死。”
祖约站起身,抱拳道:“得令。”转身大步出帐。
祖昭望着叔父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祖约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嘱托,有信任,还有一丝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帐外。
韩潜收回目光,看向祖昭。
“还有什么想法?”
祖昭从怀中取出两张帛,双手递上。
“师父,弟子画了两张图。一张是大木车弩,一张是配重式投石车。大木车弩可射五百步以上,能穿墙破甲;投石车能抛百斤巨石,专打城外的大营和攻城器械。若能在桃豹大举攻城之前赶造出来,守城就多了几分把握。”
韩潜接过帛图,展开细看。图纸画得很细,每一处尺寸、每一道工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大木车弩力量大,需要用绞盘上弦,箭如长矛,可射五百步。配重式投石车用重物为配重,一拉即发,不用多人拽绳。
韩潜看了许久,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垂首:“弟子在建康听一位老匠人过。这些年慢慢琢磨,画了出来。”
韩潜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军器监那边,我亲自去盯着。这些东西,越快越好。”他回过头,看着祖昭,“你去城北,盯着桃豹的动静。他今天不会攻城,可一定会来探虚实。别让他看出城里的底细。”
祖昭抱拳:“得令。”
韩潜又道:“记住,桃豹这个人,打了二十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不怕你硬拼,也不怕你死守。他怕的,是你让他摸不透。”
祖昭望着师父花白的鬓角,郑重道:“弟子明白。”
韩潜点点头,转身大步往军器监去了。他的步伐很快,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祖昭走出将军府,翻身上马,往城北驰去。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有些疼。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搬运箭矢,一捆一捆地往垛口后面堆。弩手在调试强弩,确保每一架都能正常发射。伙房那边飘来炊烟,有人在喊“开饭了”。
他勒住马,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赵军大营。
旌旗如林,帐幕如云,六万人马将寿春城围得水泄不通。可他的脸上没有惧色,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凝如渊的平静。
他想起方才叔父走出帐门时的那一眼,想起师父接过图纸时微微发颤的手,想起城墙上那些忙碌的士兵,想起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
桃豹要打东门,要堵水渠,要围城断水。可他有师父,有叔父,有城里的弟兄们,有城外那两万人马,有师父正在赶造的利器。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他拨转马头,沿着城墙往北门驰去。青骢马的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清脆而坚定。
城头上,那面“祖”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