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神都洛阳的冰雪消融,文学馆内的争论却并未因季节更替而稍减。随着《永昌商法》草案的逐渐成形,一个更加新奇、甚至在许多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议题,被提上了议事日程。这一次,发端并非源于某位学者的奏疏,而是源于两起看似微不足道、却极具代表性的民间纠纷。
一起发生在洛阳南市。一位名叫鲁大的木匠,祖传一手精湛的水车、筒车制作技艺。他耗时数年,反复琢磨,改良了传统筒车的龙骨结构,使其在同等水力下,提水效率提高了近三成,且更经久耐用。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改良后的新式筒车图纸藏于家中,只接一些高价定制活计,生活因此大为改善。然而好景不长,他的一名徒弟出师后,将图纸偷偷摹绘一份,带往他乡,以更低廉的价格承揽工程,甚至将技术卖给了别的匠人。鲁大发现后愤而告官,称徒弟“窃我秘技,断我生路”。可官府审理后却认为,技艺非财物,图纸亦非偷盗实体物件,且“百工技艺,本应流传造福乡里”,徒弟所为虽有背师道,却难以依现行律法定罪,最终只是训诫了事。鲁大血本无归,改良技艺迅速扩散,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优势,郁郁寡欢。
另一起则发生在国子监附近的书坊街。一位穷书生耗费心血,注释、校勘了一部前朝诗文集,自费雕版印刷了数百册,销路尚可,略补家用。不料,另一家资金更为雄厚的大书坊见有利可图,直接雇人买来一本,依样翻刻,因其成本更低、铺货更广,迅速挤占了市场。穷书生找上门去理论,反被对方奚落:“天下文章千古事,先贤诗文乃天下公器,尔不过略加批点,便想独占其利?我刻我的,与你何干?”书生告到官府,得到的回复同样是“无此律条”,只能自认倒霉。
这两起案子,经由不同渠道,最终都摆到了太子李瑾的案头。其时,李瑾正为《永昌商法》中关于“契约”的保护条款能否有效执行而思索,见到这两桩“新奇”案件,心中不由一动。他将案情与自己的想法,同狄仁杰、刘晏等人商议。
“狄公,刘员外郎,你们看此二事。”李瑾将卷宗推过去,“鲁大改良筒车,利在灌溉,实乃惠民之技;书生校勘诗文,亦有助于学问传播。其心血付出,理应有所回报。然现行律法,于工匠之改良技艺,书生之校勘心血,竟无只字保护。长此以往,谁还愿费心改良工具?谁还肯精心校勘典籍?此非挫伤良工巧匠、学子文士之心乎?于永昌新政鼓励农商、昌明文教之旨,岂非背道而驰?”
狄仁杰捻须沉思,他精通律法,熟谙旧例,很快便道:“殿下所虑甚是。然我朝乃至前朝律令,于此类事,确无明文。《工律》多涉官营工匠管理、物料稽核;《杂律》偶有提及‘器物造作不如法’,亦是指粗制滥造、不合规格,而非保护独有技艺。至于文章典籍,向被视为公器,私刻翻印虽有争论,但律无禁止,便是可行。欲加保护,恐需另立新规,且……”他眉头微蹙,“此例一开,牵扯甚广。百工技艺,历来是师徒相授,秘不外传,若以律法保护其‘独有’,是否会阻碍技艺流传,令百姓不得共享其利?文章之事,若人人皆可主张己作不许他人翻刻,是否又会禁锢学问,不利教化?”
刘晏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年轻,思维活跃,对新事物接受度高:“狄公所虑固是。然下官以为,此事关键,在于‘激励’二字。鲁大若不改良筒车,其技不过寻常;书生若不精心校勘,其书亦无价值。其改良、校勘所增之价值,乃其心血所凝。若其心血可被他人随意无偿取用,则人皆坐享其成,谁还愿劳心费力去‘创新’、去‘求精’?保护其一定期限内的独享之利,正是为了激励更多人投入心血,去创造更多更好的器物、更精良的典籍。此所谓‘予之以利,驱之以进’。待保护期限一过,其技艺、其文章自然流入公域,造福众人,岂不两全?”
他越说越兴奋,联想到正在编纂的《商法》:“此理与商法保护‘契约’、保障交易类似。若无法律保障交易安全、保护合法得利,则人皆不愿行商,货殖何以流通?同理,若无法律保障良工、文士之心血得利,则创新、精进之风何以盛行?此二者,一为通有形之货,一为励无形之智,皆为国家富强之要途!”
狄仁杰缓缓点头:“刘员外郎‘激励’之说,颇有些道理。只是,这‘独享之利’如何界定?期限几何?由谁认定?如何防止有人借机垄断寻常技艺、寻常文章,反害公益?此中分寸,极难把握。”
李瑾道:“难,方显立法之必要与价值。可先尝试确立原则,细化条目。譬如,工匠所创新式、有效之器物制法,可向官府(如将作监或州府工曹)呈验,经核实确为创新且有益,则授予其专营其利之权,许其在一定年限内(如五年、十年)独家制造、售卖,或向他人收取一定‘授权’费用。过期则公开,他人皆可仿制。此所谓‘专利’——专享其利也。至于文章典籍,可规定首次雕版印刷者,对其特定的版式、校勘、注释,拥有专印之权,一定年限内,他人不得原样翻刻。但原文章本身(如前人诗文)不在此限。此所谓‘版之权’,保护的是编校、刻印者的心血与投入。”
“专利……版权……”狄仁杰咀嚼着这两个新词,眼中露出深思之色,“名称倒是贴切。然具体操作,仍需详议。譬如,如何鉴别是否真为‘创新’?寻常工匠稍作改动,是否也算?若两人各自独立做出相似改良,又当如何?版权的年限定为多久为宜?如何防止书坊借保护之名,行垄断典籍传播之实?”
文学馆内,关于“专利”与“版权”的讨论,比之当初“平等律”和“商法”的争议,更为新奇,也更为激烈。反对之声主要来自秉持传统观念的学者。
一位老博士痛心疾首:“荒唐!荒唐!百工之术,乃圣人所传,为的是利济万民。岂有设为私密,专享其利之理?此乃与天争功,与民争利之极致!若依此法,鲁班再生,是否也要向天下木匠收取斧凿之资?蔡伦再世,是否也要垄断造纸之利?技艺应该广传天下,惠泽苍生,方是正道!设此‘专利’,是驱使人藏私,阻碍技艺流传,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
另一位负责典籍校勘的官员也忧心忡忡:“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著书立说,本为教化人心,传承文明。若立‘版权’,他人不得翻刻,则穷乡僻壤、寒门学子,如何得窥佳作?学问之道,贵在交流传播,岂可设篱笆以自固?此非鼓励学问,实乃禁锢思想也!长此以往,文脉壅塞,岂是盛世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