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八年初夏,一支风尘仆仆、装束奇异的使团,历经万里跋涉,终于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由洛阳上东门缓缓进入这座当时世界上最为宏伟壮丽的帝都。他们来自一个对绝大多数唐人而言,只存在于模糊传说和零星商旅故事中的遥远西方——欧罗巴,更准确地说,是欧罗巴西部,一个被称为“法兰克”的强大王国派出的正式使节。
消息像水波般迅速荡开,在繁华的洛阳城激起了远比此前任何西域胡商、南海蕃客到来时更为强烈的好奇与骚动。毕竟,波斯、大食、天竺乃至拂菻(东罗马),对于见多识广的洛阳士民而言,并不算全然陌生,总有商队、僧侣、甚至前朝遗留下来的“西域胡人”可供询问。但这“法兰克”……即便是最博学的鸿儒,翻遍典籍,也只能找到诸如“大秦”(古罗马)西陲、多“拂菻野人”之类的零星记载,语焉不详。如今,一支自称来自“法兰克王”铁锤查理(CharlesMartel)之孙、“铁王”查理(即后来的查理曼,此时尚未加冕为帝)的庞大使团,带着国书、礼物和满身异域风尘,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眼前。
使团规模不小,约两百余人,除了三十余名正式使节、随员,其余多为护卫、仆役以及……一群身穿朴素黑袍、面容肃穆的僧侣。为首的使者名唤“阿达尔贝特”,年约四旬,高鼻深目,须发呈浅褐色,据说是一位伯爵,能言善辩,通晓拉丁、希腊乃至一些大食语言。副使“约翰”,则是一位主教,来自罗马,神情庄重,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热切。使团成员大多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但眼神中无不闪烁着震撼、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洛阳城的繁华、宫阙的壮丽、街市的井然有序、人口的稠密富庶,远超他们从最夸张的商旅传说中听到的描述。在他们眼中,这座东方帝国的都城,其辉煌程度恐怕连他们心目中伟大的罗马城,在其鼎盛时期也难以完全匹敌。
使团被安置在鸿胪寺专门接待重要蕃客的“四方馆”中,受到了符合其“远国来朝”身份的隆重接待,但也处于严密的“保护”与观察之下。鸿胪寺官员、宫廷译语人(其中不乏熟悉西域诸国语言的粟特人或波斯裔官员)迅速行动起来,与使团中通晓大食语或粟特语的成员进行初步沟通,核对国书、礼品清单,了解其来意、国度概况,并紧急教导他们觐见天朝皇帝(天后)的基本礼仪。
初步信息很快被整理成文,送到了武则天的案头,同时也引起了太子李瑾的高度关注。
“法兰克王国……位于极西之地,西濒大洋,东接日耳曼诸部及伦巴第人,南临大食人控制之西班牙……其王查理,雄才大略,近年统一大部,国力日盛……信奉景尊(基督教),尊奉罗马主教为教宗……此次遣使,名为通好,贡方物,实则亦有探听东方虚实、可能寻求东西夹击大食(此目的隐含,使者未明言,但鸿胪寺官员根据其与大食的紧张关系推测),以及……传播其教义之意图。使团中僧侣,乃其国所谓‘修士’,专司传教。”
武则天仔细阅读着这份初步报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遥远的西方大国?寻求夹击大食?传播教义?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而有趣的图景。她对那个遥远的“法兰克”王国本身兴趣盎然,对其可能的战略意图保持着政治家的警惕,而对那些随行僧侣及其所代表的“景尊”(基督教聂斯脱利派,唐代称景教,此时已传入中国,但影响甚微)则抱有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态度。
“有意思,”她放下文牍,对侍立一旁的李瑾、上官婉儿以及被紧急召来问询的鸿胪寺卿说道,“万里之遥,越绝域,跨重洋,前来通好。其志不小。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鸿胪寺卿谨慎道:“陛下,此等远夷来朝,正是我朝德化远被、四夷宾服之象。自当依礼厚待,彰我天朝上国气度。然其国情形不明,其心难测,尤以其中僧侣,意图传播夷教,不可不防。依例,蕃僧欲在唐境传教,需经有司核准,所授经文亦需勘验,不得与我朝礼法、释道二教有悖。”
李瑾思索片刻,道:“母后,儿臣以为,此乃窥探域外风情、广博见闻之良机。其国既能远来,必有可取之处,或于器物、技艺、乃至天文历算、医药之学,有可资借鉴者。前朝贞观时,王玄策出使天竺,亦曾借兵平定乱事,带回方物技艺。我朝海纳百川,兼容并包,对其善意通好,自当以礼相待,示以宽宏。至于其教法,只要不蛊惑人心、不干预政事、不违我大唐律令礼俗,允其在蕃坊胡商中流传,亦无不可,亦可显我朝胸襟。关键,在于明察其情,知其虚实,取我所需,防我当防。”
武则天微微颔首,李瑾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且更为具体。她欣赏这种开放而审慎的态度。“太子所言甚是。远人来朝,不可怠慢,亦不可轻信。鸿胪寺要好生款待,详加询问其国风土、物产、制度、军力。着令将作监、司天台、尚药局,选派精干之人,随时候命,若有新奇器物、技艺、书籍,仔细观摩记录。至于那些僧侣……”她沉吟了一下,“先安置于四方馆,许其在馆内行其仪轨,暂不允其外出传教。其所携经卷,可选通晓蕃文者,先行翻译一二,呈报上来,朕要亲览。”
她目光扫过一直静听的上官婉儿:“婉儿,此次接见、记录事宜,你也多留心。这些远客,倒是个观察外邦、记录异闻的好由头。”
“臣遵旨。”上官婉儿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她博览群书,对未知的世界同样充满好奇。
数日后,大朝会。含元殿内,百官齐集,庄严肃穆。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和通事(翻译)的陪同下,法兰克使者阿达尔贝特、副使约翰主教,以及数名主要随员,身着他们最好的礼服——绣有十字纹样的长袍、披风,有些还佩戴着简单的金属饰品,但相比起大唐官员繁复华丽的章服,显得颇为“朴素”甚至“简陋”——步入了这座他们毕生未见、恢弘得令人窒息的宫殿。
巨大的殿柱,高耸的穹顶,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两侧肃立、衣冠济济、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以及御阶之上,端坐在巨大龙椅中、被珠旒遮挡了面容但威仪自生的天后武则天,还有她身旁英挺沉稳的太子李瑾……这一切都带给这些来自欧洲的使者以无比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阿达尔贝特努力维持着使节的尊严,按照事先学到的礼仪,以手抚胸,深深鞠躬(而非他们习惯的单膝跪礼,这已是鸿胪寺考虑到其习俗后的折中方案),用略带生硬的、由通事转译的汉语,朗声道:“遥远的西方,法兰克王国国王,伟大的查理,遣使臣阿达尔贝特及约翰,向尊贵的大周天子、天后陛下,致以至高的敬意与和平的问候!愿陛下的国度永享安宁与繁荣!”
通事将他的话翻译成典雅的中文。殿中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几位“奇装异服”的远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