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裹着青玄宗西侧的偏僻巷道,七号洞府的石门依旧紧闭,石面上浮着一层薄灰,和周围几间废弃洞府没什么两样。
林默指尖从阵眼凹槽里收回,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气顺着指腹缩回袖中,洞府内外的气息重新被隔绝开来,半点也不外泄。他转过身,脚步缓慢地蹭回草编蒲团旁,屈膝坐下,腰背依旧微微弓着,两肩微扣,看上去依旧是那副常年修炼不济的模样。
抬手摸了下胸口,尘心玉的凉意贴在肌肤上,丹田深处被牢牢压住的灵气纹丝不动,只维持着引气七层的虚浮气感,散在体表三寸之外。
他垂着眼,目光在身前那块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地面,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蒲团边缘起毛的草丝。呼吸放得极轻,气流进出平缓,洞府里只剩下绵长的吐纳声,和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夜色融为一体。
前半夜的动静被他彻底压下,三个闯进来的内门弟子被丢在后山酒窖旁的乱草里,身上的灵气被符印封住,短时间内根本醒不过来,就算醒了,也只会以为是酒后在什么地方睡了过去,根本想不到是栽在这间破洞府里。
林默指尖停在草丝上,缓缓收回手,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膝盖微弯,像是气力不足,起身时还轻轻晃了一下,伸手扶了把石桌才稳住身形。
石桌上还摆着前几日整理剩下的空白符纸与灵墨,笔毛开叉的符笔斜靠在墨碟边,看上去杂乱又普通。林默伸手将符纸拢到一起,叠成整齐的一叠,又将墨碟往桌角推了推,指尖故意抖了一下,墨碟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留下一道浅淡的墨痕。
他没有去擦,任由那道痕迹留在桌面上,更显得这间洞府主人手脚笨拙、行事粗疏。
随后,林默沿着墙根缓慢走动,指尖时不时按在墙面、地面的隐蔽位置。每一次按下,藏在灰层与石缝里的阵纹便轻轻一颤,细微的灵气流动被压到最低,只留最基础的预警与迷幻效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弟子随手布下的简陋防护,连内门杂役都不会放在眼里。
走到石门内侧,他蹲下身,指尖拨开一层浮灰,将几缕细如发丝的困灵阵灵线重新调整位置,节点藏得更深,触发更柔和,不会留下明显的外伤,只会让人摔得狼狈不堪,事后查探,也只会当成是自己不心滑倒。
调整完最后一处阵眼,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洞府一圈。破丹炉歪在墙角,草蒲团磨得发白,石桌上凌乱摆着几样低阶材料,地面浮灰浅浅一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破败、普通、毫不起眼。
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间看上去随时都会倒塌的破洞府里,藏着连内门长老都未必能一眼看穿的连环阵,更不会有人想到,坐在这间洞府里的人,明明已是引气境圆满,却偏偏装成最底层的引气七层废物。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淡白,夜色被一点点推开,新的一天来临。
这一天,正是内门大比抽签的日子。
洞府外的脚步声比往常早了许多,三三两两的弟子从巷道经过,话声隔着石门传进来,模糊不清,却能听出几分躁动与期待。
“快点快点,去晚了好签都被人抽走了!”
“急什么,以咱们的修为,抽什么签不都是一样?”
“话可不能这么,万一抽到个比自己还弱的,不就能多撑一轮吗?”
“别做梦了,真要是抽到西侧那片的废物,直接白捡一场胜场。”
戏谑的笑声飘远,话语里毫不掩饰对西侧洞府弟子的鄙夷。
林默依旧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没有探头,只是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早已不指望在大比里拿到什么名次,甚至不打算赢下任何一场。
登台、示弱、失手、败、离场,流程简单明了,不引人注目,不结仇怨,不暴露实力,闷声发财才是正道。
不多时,两道脚步停在了七号洞府门外,脚步声重而急,带着几分不耐烦。
“咚咚咚——”
敲门声砸在石门上,震得门框微微发颤。
“里面的人,开门!抽签核验身份,误了时辰,按弃权处理!”
门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管事弟子特有的颐指气使。
林默这才缓缓抬起眼,慢慢撑着蒲团站起身,脚步拖沓地走向石门。指尖搭在门栓上,轻轻一拔,石门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两个内门弟子,一身青色服饰浆洗得还算干净,腰间挂着身份木牌,神情倨傲。看到林默那副佝偻迟钝的模样,两人眼底的轻视更浓了几分。
“你就是林默?”左边一人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一眼,“引气七层?”
林默微微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怯懦:“是……是我。”
“跟我走一趟,演武场抽签,确认身份,领取号牌。”另一人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碍事的东西,“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有你好果子吃。”
林默点了点头,缩着肩膀,慢吞吞地从石门里走出来,反手轻轻带上石门,指尖在门后隐蔽的凹槽里按了一下,阵法重新运转起来。
两人在前边走,时不时回头催促一句,看林默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累赘。
“走快点,没吃饭吗?”
“真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参加大比。”
林默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恰好保持着既不跟上、也不下的距离,周身气息虚浮微弱,完美符合一个底层弟子该有的样子。
一路走到演武场附近,这里的弟子越来越多,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空。各处比试台已经搭建完毕,场中央高台上坐着几位宗门长老,气息沉稳,闭目养神。
负责抽签的场地设在演武场左侧,几张长桌并排摆放,几名执事坐在桌后,依次核验身份、发放号牌。排队的弟子排成一条长队,叽叽喳喳,气氛热烈。
林默被那两名管事弟子带到队伍末尾,随手一推:“在这等着,叫到你再上前。”
两人转身就走,压根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林默默默站在队伍末尾,缩在人群缝隙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微微垂着头,目光看似在地面,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弟子、比试台、高台长老的位置,以及进出通道。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默默记下,为三日后登台装弱做准备。
哪里光线最暗,哪里最容易“脚下打滑”,哪里下台最方便,哪里不会被长老重点关注……一切都在无声中规划妥当。
就在他静静站在队伍里时,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了他的身上。
三个身材略显壮硕的内门弟子挤开人群,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嘴角挂着戏谑的笑。为首一人修为在引气九层,眼神轻蔑,上下扫了林默一遍。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西侧洞府那个有名的废物吗?”
“引气七层也敢来抽签?上台是准备给别人磕头求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