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病房,设在医馆后院一处僻静的小楼内,环境清幽,显然是专门用于安置一些需要长期调养或病情特殊的病人。病房宽敞明亮,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气味,混杂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寒气息。
病人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姓周,是江州本地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此刻他躺在病床上,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即便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紫绀。他精神萎靡,但眼神深处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恍惚。见到柳慕白带着叶清璇和陈半夏进来,也只是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嘶哑:“柳大夫……您来了。”
柳慕白走到床边,对老者介绍道:“周老,这位是叶家的叶清璇小姐,也是位医术高明的医师,今日特来为您会诊。”
周老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叶清璇,没什么反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懒得耗费。
柳慕白转身对叶清璇道:“叶小姐,病人就在这里。周老患此怪病已三月有余。每日寅卯之交(约凌晨3-5点),必腹痛如绞,肠鸣辘辘,腹泻如水,完谷不化,此所谓‘五更泻’。泻后腹痛稍缓,但旋即全身骨节酸楚冷痛,尤以腰脊、四肢关节为甚,遇寒加重,得热稍舒。且自发病以来,周老时常心神不宁,夜寐多梦,甚则梦中惊悸,白日亦感神思恍惚,记忆衰退。我院已用尽温肾健脾、固肠止泻、散寒除痹、安神定志诸法,初时稍效,旋即反复,近半月病情更有加重之势。脉象沉细弦紧,重按无力,舌淡胖,苔白滑而腻,舌尖有瘀点。”
他将病情、症状、治疗经过及舌脉情况,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隐隐的炫耀——看,如此复杂的病症,我柳家都感棘手,你叶清璇一个年轻女子,又能如何?
叶清璇静静听着,目光早已落在病人身上,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气色、神态、呼吸,以及那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听完柳慕白的叙述,她微微点头,走到床边,温声道:“周老,我是叶清璇,能让我为您诊一下脉吗?”
周老虚弱地“嗯”了一声,伸出枯瘦的手腕。叶清璇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其腕部寸关尺三部。指尖传来的触感,果然如柳慕白所言,脉象沉细,弦紧如索,重按之下,确实有种空虚无力的感觉。但叶清璇凝神细察,却隐隐感觉到,在这沉细弦紧的脉象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股极其隐晦、时断时续的滑疾之象,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一闪而逝,若非她近来与陈半夏深入探讨毒理,对阴寒邪毒之脉象多了几分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她又请周老伸出舌头。舌象确如柳慕白所说,淡胖,苔白滑腻。但叶清璇看得更仔细,她发现那白滑的舌苔,根部尤为厚腻,且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舌尖的瘀点颜色暗红发黑,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周老,除了柳大夫所说的症状,您是否还常感到口中泛出腥甜之味?或是胸口、腹部时有莫名的针刺样疼痛,位置不固定?”叶清璇收回手,轻声问道。
周老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露出一丝惊疑:“你……你怎么知道?确实……偶尔会觉得嘴里有股铁锈似的腥甜味,胸口、肚子也时不时像被针扎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我也没当回事……”
柳慕白在一旁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口中腥甜、游走性刺痛?这些细节,周老并未主动提及,他之前的诊察也未曾特别留意。难道……
叶清璇心中了然,这印证了她的一些猜测。她又问:“周老,您发病之前,可曾去过什么特别阴冷潮湿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常见的虫豸、草木?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周老努力回忆着,缓缓摇头:“我是退休教师,平时就在家看看书,养养花,很少出门。发病前那段时间,好像……好像就是去城郊的老友家住了两天,他那边靠山,环境是有点潮湿……别的,没什么特别的啊。”
“城郊靠山?”叶清璇追问,“具体是哪个位置?”
“就是……西郊的落霞山那边,我老战友的农庄。”周老道。
落霞山?叶清璇心中一动。落霞山是江州西郊的一片丘陵,环境清幽,但听说山涧深处也有些地方常年阴湿,多生蛇虫。难道……
她不动声色,对周老道:“周老,您的病情我已大致了解。我需要和陈姐姐商议一下,再为您拟定治疗方案,您先好好休息。”
周老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
叶清璇示意柳慕白和陈半夏到病房外说话。三人来到走廊僻静处。
“叶小姐有何高见?”柳慕白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他承认叶清璇观察细致,问出了之前忽略的细节,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拿出更好的治疗方案。
叶清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半夏:“半夏姐姐,你怎么看?”
陈半夏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此刻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她缓缓道:“脉象沉细弦紧,重按无力,舌淡胖苔白滑,五更泻,身痛,神恍,一派脾肾阳虚、寒湿内盛、心神失养之象。柳家以温补脾肾、散寒除湿、安神定志为治,思路并无大错。初期有效,说明药证相符。但旋即反复,近半月加重,则说明……”
她顿了顿,看向叶清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清璇接口道:“则说明病根未除,或另有隐情。周老口中腥甜,游走性刺痛,舌苔根部青灰,舌尖瘀点暗黑,脉象沉细中隐见滑疾……这些细节,都指向一点。”
“毒。”陈半夏轻轻吐出一个字。
柳慕白脸色微变:“毒?陈小姐是说,周老并非单纯的阳虚寒湿,而是中了毒?这怎么可能?我柳家诊脉察舌,并未发现明显热毒或毒邪之象!况且,周老发病前并无明显中毒迹象,症状也以虚寒为主!”
“并非所有毒,都表现为热象或急症。”叶清璇冷静地分析,“有些阴寒之毒,性极隐蔽,初起症状与阳虚寒湿证极为相似,极易混淆。但阴毒深伏,不仅损耗阳气,更会痹阻经络,侵蚀脏腑,扰乱心神。柳家以纯阳温补之药治之,初期或可激发阳气,暂缓症状,但若不能化解深伏之阴毒,反可能助长毒势,或使毒邪郁而化热,走窜经络,故病情反复,甚则加重。周老口中腥甜,乃毒瘀内蕴;游走性刺痛,乃毒邪窜络;舌根青灰,舌尖瘀点暗黑,乃寒毒瘀滞之征;脉象沉细中隐见滑疾,乃正虚邪伏,毒邪蠢动之象。”
她这番分析,结合了叶家正统医理对毒邪的认识,以及近日与陈半夏探讨“九阴噬心蛊毒”时获得的对阴寒邪毒的更深刻理解,条理清晰,丝丝入扣。
柳慕白听得脸色变幻不定。他并非庸医,叶清璇指出的这些细节,结合病人的反应,确实有可疑之处。但“中毒”之说,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一个普通的退休教师,怎么会中这种阴寒诡毒?
“就算如叶小姐所言,周老体内有阴寒毒邪潜伏,但此毒从何而来?症状表现又与阳虚寒湿如此相似,如何鉴别?又如何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柳慕白一连串反问,显然并未完全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