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姓老者脚步很快,在崎岖的山林径中穿梭,如履平地,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叶清璇等人紧随其后,聂虎背着赵雨,阿龙阿武断后警戒。虽然离开了毒水坑范围,但众人心中警惕未减,这突然出现的老者太过神秘,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竹林深处,竟隐藏着一座简陋的竹屋,竹屋前用篱笆围出一个院,院中晾晒着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与山中腐败腥甜气息截然不同的草木清香。
“进来吧。”墨老推开篱笆门,率先走进院。竹屋虽简陋,但收拾得颇为整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木桌,几把竹椅,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不少瓶罐和晒干的药材,还有一个火炉和药罐,显然有人在此常住。
“把她放床上。”墨老指了指竹床。
聂虎心翼翼地将赵雨放下。赵雨此时脸色更差,嘴唇的紫色加深,呼吸急促,额头上冷汗涔涔,手腕处的青黑细线又向上蔓延了几分。陈半夏炼制的驱毒护心丹只是暂时压制,并未根除毒性。
墨老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赵雨的手腕上,凝神诊脉。片刻后,他眉头紧锁,又翻开赵雨的眼皮看了看,沉声道:“阴毒侵脉,已入厥阴。毒性刚猛,夹杂湿秽腐浊之气。你们给她服用的丹药,药性平和,只能暂时护住心脉,杯水车薪。”
他抬头看向陈半夏:“这丹药是你炼制的?”
陈半夏点头:“是。时间仓促,药材有限,只能暂时压制。前辈可有解毒之法?”
墨老不答,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取下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陶罐,又从一个竹筒里倒出几颗赤红色的、龙眼大的干瘪果子,放入一个粗陶碗中,用石杵捣烂,又从陶罐里舀出一些墨绿色的、粘稠如膏的药汁,与果泥混合。顿时,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清香的药气弥漫开来。
“扶她起来。”墨老对叶清璇道。
叶清璇连忙上前,将赵雨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墨老捏开赵雨的嘴,将混合好的药膏尽数灌入她口中。那药膏入口辛辣无比,赵雨即使昏迷中也被呛得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转为不正常的青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按住她,别让她吐出来!”墨老沉声道,同时出手如电,在赵雨胸口、腹部几处要穴疾点数下。
叶清璇和聂虎连忙按住赵雨。只见赵雨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在窜动,青黑色的细线迅速变得明显,向四肢末端蔓延。紧接着,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腥臭无比、黑如墨汁的粘稠液体,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细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黑色丝状物!
吐完之后,赵雨浑身大汗淋漓,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脸上的青黑之气却迅速褪去,嘴唇的紫色也变淡了许多,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好了,毒根已拔除大半,余毒调理几日便可。”墨老擦了擦手,将陶罐和碗收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叶清璇和陈半夏却是看得心惊不已。墨老用的药,她们竟无一人识得,但那药效之迅猛,手法之精准,尤其是点穴逼毒的手段,显然蕴含着极为高深的内家功夫和医理!这老者,绝非寻常采药人!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叶清璇放下赵雨,对墨老郑重一礼。陈半夏和聂虎也连忙行礼。
墨老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目光在叶清璇手中的“玄葫”和陈半夏腰间的瓶罐上再次扫过,最后在叶清璇脸上,缓缓开口道:“叶家‘玄葫’,陈家‘百草囊’。没想到,老头子在这荒山野岭,居然能同时见到叶、陈两家的传人。叶家那老鬼,和陈家那老毒物,可还安好?”
叶清璇和陈半夏心中剧震!这老者,不仅一眼认出了她们的身份,还直接道破了叶家和陈家的隐秘传承信物!甚至,似乎与她们的祖父辈相识?
“前辈认识家祖?”叶清璇强压心中惊骇,恭敬问道。
墨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哼道:“何止认识。叶守正那老家伙,年轻时没少跟我抢药材打架。陈百草那个老毒物,更是个不讲理的混账,为了几株毒草,差点把我药圃里的宝贝都毒死。”
叶清璇和陈半夏面面相觑。叶守正,正是叶清璇的祖父,叶家上任家主,十年前已去世。陈百草,则是陈半夏的祖父,也是陈家上一代用毒解毒的顶尖人物,五年前云游四海,不知所踪。听这墨老的口气,竟是与她们祖父同辈论交,甚至可能关系匪浅的老友?
“原来是墨爷爷,晚辈失礼了。”叶清璇连忙改口,态度更加恭敬。陈半夏也微微欠身。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墨老摆摆手,神色却严肃起来,“你们不在家好好研习医术,跑到这荒山野岭、毒瘴弥漫的地方来做什么?叶家丫头,你手里的‘玄葫’虽能感应阴毒,但此地凶险,非比寻常,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有你,陈家丫头,你那点毒术,对付寻常毒物尚可,但此地之物,诡异阴损,非你所能想象。”
“墨爷爷教训的是。”叶清璇诚恳道,“晚辈等人来此,实属无奈。”她当下将周老和王大力所中之毒,她们的诊断和治疗,以及对霞山毒源的怀疑,简明扼要地了一遍,也提到了之前柳慕白提到的关于黑袍人和野兽干尸的传闻。
墨老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听到“黑袍人”、“野兽干尸”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晚辈等担心此地毒源扩散,危及无辜,更疑心此事与某些邪道手段有关,故冒险前来探查。不想遇到那些怪虫,幸得墨爷爷出手相救。墨爷爷,您似乎对此地甚为了解,不知可否告知,那毒水坑、怪虫,还有您方才所的‘清理门户’,究竟是怎么回事?赵雨姑娘的爷爷,是否还……”叶清璇到最后,声音带着希冀和担忧。
墨老沉默良久,方才重重叹了口气,眼中露出痛心与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
“你们猜得不错,此地毒源,确系人为。”墨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而且,与我那孽徒,脱不了干系!”
“孽徒?”叶清璇等人一惊。
“老夫墨守心,早年也曾薄有医名,尤擅辨识、化解奇毒,人称‘鬼手毒医’。”墨老,或者墨守心,缓缓道出身份,“二十年前,我因故心灰意冷,隐居于此,一面采药研医,一面也是为了看守这霞山深处的一处……隐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处隐患,本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阴毒窍’,汇聚山川阴秽之气,能缓慢滋生一种名为‘腐骨幽兰’的奇毒,常人沾染,轻则体虚骨痛,重则毒发身亡。当年我与你祖父叶守正、陈百草游历至此,发现此地,本欲联手将其封禁。但‘腐骨幽兰’虽是剧毒,其伴生的‘地阴灵乳’,却是一味可解数种热毒顽症的奇药,极为难得。权衡之下,我们三人联手,以阵法封禁了毒窍核心,只留一丝地阴之气外泄,滋养少量‘腐骨幽兰’和‘地阴灵乳’,定期采集,以为药用,并约定轮流看守此地,防止毒气外泄或被歹人利用。”
叶清璇和陈半夏听得心神震荡,没想到祖父辈竟有此等隐秘过往,更没想到这霞山深处,竟隐藏着如此一处凶险与机缘并存之地。
“十年前,叶守正那老鬼先走一步。五年前,陈百草那老毒物也云游不知去向。看守此地的责任,便到了老夫一人肩上。”墨守心继续道,语气变得沉痛,“老夫收过两个徒弟。大徒弟石坚,心性纯良,但天资有限,出师后便在城里开了间医馆,悬壶济世,与我不常往来。二徒弟,名为墨影……”
他眼中痛色更浓:“墨影是我捡来的孤儿,视如己出。他天资聪颖,尤其对毒理药性一点就通,深得我真传。我本欲将一身本领,连同看守此地的责任,都传给他。可没想到……此子心术不正,对用毒害人之术过于痴迷,总觉得我藏私,不肯教他更厉害的毒术。五年前,陈百草离开后不久,他趁我外出采药,潜入毒窍封印之地,试图以邪法催生‘腐骨幽兰’,提取更烈的毒素,结果引动了地阴之气暴动,毒窍封印出现裂痕,大量毒气外泄,污染了附近的泉眼和水源,形成了你们看到的毒水坑。他自己也深受剧毒,仓皇逃离,不知所踪。”
“那些怪虫,名为‘腐骨蜈’,是毒气长期浸染下,山中普通蜈蚣产生的异变,甲壳坚硬,口器带毒,嗜血凶猛。至于那些黑袍人的传闻……哼,若老夫所料不差,定是墨影那孽徒,与某些邪道之辈勾结,借用此地毒气,或者盗取了毒窍中泄露的毒物,炼制了什么阴损的东西,在此试验!那些野兽干尸,恐怕就是试验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