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林涛一行人在龙馆长的引领下，背着沉重的设备，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和藤蔓淹没的古道，向更深的山里进发。

今日的目标，是探访一位隐居在“燕子岭”的苗族老药膳师龙阿公。

据龙馆长，这位龙阿公已年近百岁，祖上曾是土司的“司厨”，尤其擅长用大山里数百种草药、山菌、野物，根据季节和人体状况，搭配出具有调养功效的“山菜汤”。

他的方子与经验，从未外传，甚至连本寨的年轻人都知之甚少。

“龙阿公脾气有点怪，不喜欢生人，更不喜欢带机器（指相机）的人。能不能上话，看缘分咯。”龙馆长边走边提醒，山路湿滑，他走得却很稳。

“我们尽量不打扰，只是请教。”林涛点头。他深知，对于这样的隐世高人，尊重与诚意比任何设备都重要。

足足走了三个多时，翻过两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几座古老的吊脚木楼依山而建，周围是开垦得整整齐齐的梯田和菜畦，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宛如世外桃源。这便是燕子岭寨子。

龙阿公的木楼在寨子最高处，几乎贴着山崖。

老人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就着天光，慢条斯理地分拣着一竹筛晒干的、形态各异的植物根茎和菌菇。

他身形瘦，背脊佝偻，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大山的年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龙馆长用苗语恭敬地上前明来意。

老人听着，手上动作不停，等龙馆长完，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缓缓道：“城里来的先生？看我这个老头子摆弄草根树皮做啥子？这些东西，治不了你们城里的病。”

林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阿公，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我们是听，您懂得怎么用这大山里的一草一木，做出最合时节、最养身子的吃食。我们来，是想跟您学学，这山是怎么通过您的双手，变成养人的滋味的。”他没有提“记录”、“保护”这些大词，只“学”。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仔细打量了林涛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身后背着相机、一脸好奇又紧张的杨和顾，最后在韩身上——韩站得笔直，气息沉稳，眼神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你，”老人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涛，“身上有火气，但心是静的。不像他们，”他指了指杨和顾，“眼睛里有风，坐不住。”又看向韩，“那个人，身上有铁和血的味道，是护着你来的？”

林涛心中暗惊，老人眼光之毒辣，超乎想象。

他坦然点头：“阿公好眼力。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是真心来求教的。这位兄弟确实负责我们的安全。至于他们俩，”他指了指杨和顾，“是学生，没见过大山里的宝贝，心里好奇，但绝无冒犯之意。”

老人不置可否，低头继续分拣药材，半晌，才淡淡道：“太阳爬到那棵老松树顶的时候，我要去后山采‘醒神藤’和‘地耳’。你们要是跟得上，不叫苦，再。”

这便是应允了！林涛连忙道谢。

等待的间隙，他们在寨子里随意走动。

寨子人不多，多是老人和孩童，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了。

看到生人，孩子们远远地好奇张望，老人们则报以质朴而疏离的微笑。

杨尝试用刚学的几句苗语问候，惹得一位阿婆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用汉语回道：“妹仔，话讲得怪哩！”

太阳渐渐升高。

龙阿公背起一个磨损得发亮的竹背篓，拿上一把巧锋利的药锄，也不招呼，自顾自地往木楼后更陡峭的山林走去。林涛四人连忙跟上。

这根本不是路，只是在密林和岩石间，凭着经验和记忆穿行。

龙阿公看似步履蹒跚，但在山间却灵活得像只老猿，速度不快，却极稳。

林涛常年锻炼，尚能跟上，顾和杨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韩则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警惕着周围环境。

“阿公，这‘醒神藤’和‘地耳’，有什么讲究吗？”林涛抓住机会提问，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稳。

“醒神藤，长在背阴湿润的石上，藤上有七道旋纹的才是好货，采中间三节，药性最平和。地耳，要选大雨过后第三天，在长了青苔的老树根旁找，颜色墨绿发亮，摸着厚实有弹性的。”龙阿公头也不回，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春天采苗，夏天收叶，秋天挖根，冬天取髓。山里的东西，什么时候用，用哪部分，都有定数。乱来，不是治病，是惹病。”

他忽然停下，蹲下身，拨开一片厚厚的腐叶，露出几株不起眼的、叶片呈锯齿状的草。

“认得吗？”

林涛仔细辨认，摇摇头。

“这叫‘山薄荷’，清热。单独用，劲大，伤人胃气。但和一点晒干的橘皮一起，用山泉水滚三滚，夏天喝了，解暑生津，还不伤身。”老人掐下两片嫩叶，递给林涛，“闻闻。”

林涛接过，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的香气钻入鼻腔，顿时觉得头脑清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