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造的镇国公府,位于风雷城内城最核心、最清贵的朱雀大街东首。这里原本是前朝一位极受宠信、却因牵涉谋逆被抄家灭族的亲王府邸,占地数百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抄没后,一直由皇家内务府打理,闲置多年。如今,皇帝金口一开,便将这堪比小型宫苑的府邸,连同其中一应陈设、仆役,尽数赐予了叶深。
朱门高耸,铜环衔兽。门前两尊并非寻常石狮,而是栩栩如生、足踏祥云、作势欲扑的狰狞狻猊雕像,更显威严。门楣之上,御笔亲书的“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府门两侧,早有身着崭新甲胄、精神抖擞的兵卒肃立,这些是皇帝从禁军中特意挑选拨付,充作国公府护卫的“亲军”,人数不多,仅百人,但个个修为不弱,且背景干净(至少在明面上)。
叶深站在府门前,并未立刻进去。身后,是同样换了常服,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战场杀伐之气的剑无痕、苏映雪、柳青等寥寥数位心腹。更远处,是络绎不绝、抬着各色箱笼、捧着礼单名帖前来道贺的各方人马,却被训练有素的府中管事客气而坚定地拦在了门外街口,言道“国公爷一路劳顿,需静养歇息,谢绝访客,贺礼一概不收,心意领了”。
“好气派的府邸。”剑无痕独臂抱胸,打量着那高耸的门楣和威严的狻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感慨的笑容,“比咱们在黑风隘口的军帐,可是宽敞舒服多了。只是这门槛,怕是比枯寂海的城墙还高,不好迈啊。”
苏映雪清冷的眸子扫过那些虽然恭敬、但眼神深处难掩审视与好奇的“亲军”护卫,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拦下却仍不愿离去、伸头探脑的各家仆役,淡淡道:“高门深院,锦衣玉食,是恩赏,亦是牢笼。陛下这是将大帅放在了火上烤,也是放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柳青则是皱了皱眉,低声道:“大帅,府中这些仆役、护卫,皆是宫中直接指派,虽说皆是身家清白、训练有素,但终究……非我镇魔军旧部。是否要……”
叶深抬手,止住了柳青的话头。他望着那金碧辉煌的牌匾,神色平静无波。“既是陛下所赐,便安心收着,用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我们行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好了。只是这看家护院、端茶送水的活计,他们若做得好,自有赏赐;若做不好,或有了别的心思,我这镇国公府,也自有规矩。”
说罢,他不再停留,抬步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剑无痕等人相视一眼,紧随而入。
府内更是别有洞天。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珍禽异兽,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与枯寂海前线的荒凉粗粝,简直是两个世界。引路的管事是个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自称姓王,原是内务府得力的管事太监,如今被拨来伺候国公爷。他言语恭敬,介绍起各处景致、屋舍用途来如数家珍,态度无可挑剔,但那份恰到好处的恭顺背后,是久在宫廷历练出来的圆滑与谨慎。
叶深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并不言语。直到被引至主院“镇渊堂”——这是原王府的主殿,如今改为叶深的居所和日常处理事务之所。
“国公爷一路辛苦,可要先沐浴更衣,歇息片刻?膳房已备好了上等的灵膳,太医署也派了最好的御医在外候着,说是奉了陛下口谕,定要为国公爷调理好征战损伤的元气。”王管事躬身问道。
“不必了。”叶深在主位坐下,那是一张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太师椅,触手生温,有凝神静气之效,“让御医回去吧,替我谢过陛下隆恩。我自有疗伤之法。膳食稍后再用。王管事,你先带人将府中一应账册、名录、库存清点清楚,造册呈报上来。无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这‘镇渊堂’。”
“是,奴才明白。”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国公爷如此雷厉风行,且对御医和灵膳都显得颇为淡然,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恭敬应下,挥手让随侍的丫鬟小厮们退下,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深、剑无痕、苏映雪、柳青四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新漆和尘土的味道。
“好了,这里暂时应该没有耳目。”叶深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连续多日的鏖战、重伤、封印裂缝的巨大消耗,再加上回城后的盛宴、大典、应酬,即便以他的修为和心性,也感到有些心力交瘁。更重要的是,这看似平静的国公府,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说说吧,现在外面什么情况?还有枯寂海前线,最新的消息。”
苏映雪早有准备,取出一枚玉简,道:“大帅,这是‘猎风’和‘肃清司’汇总的情报。朝堂方面,正如我们所料。大帅受封镇国公,总领三境军事,震动朝野。以兵部尚书陈文远、户部侍郎刘瑾为首的一部分文官,已多次在非正式场合表达忧虑,认为大帅年纪太轻,骤登高位,手握重兵,恐非朝廷之福,有‘主少国疑,权臣当道’之嫌。不过,有陛下力挺,加上三大派明确支持,赤凰宫主和澜沧真人甚至公开表态,抗魔(镇魔)之事,非叶帅不可,目前这些杂音还掀不起大浪。”
“军方内部,情况复杂些。”剑无痕接口,声音冷硬,“原北境镇守大将、‘虎威侯’慕容烈,西境镇守大将、‘靖西伯’南宫望,对大帅统辖其防区,颇有微词,虽未公开抗命,但已以‘防区交接需时’、‘军情不明’等理由,拖延移交部分防务和军队指挥权。他们麾下一些骄兵悍将,也私下有些不服气的言论。东境因直面枯寂海,本就是抗魔军(现镇魔军)主力经营之地,情况稍好,但原东境的一些边军将领,也有观望之意。”
柳青补充道:“世家和宗门方面,态度不一。以云州李氏、沧澜江家为首的部分老牌世家,已多次递来拜帖,言辞极为谦恭,似有交好、联姻(暗示族中适龄女子)之意。而一些与慕容家、南宫家关系密切的世家,则相对冷淡。中小门派和散修,因‘诛魔令’和此次封赏,对大帅和镇魔军热情很高,前来投效者络绎不绝,已被‘天工院’和军需处初步筛选,其中不乏可用之才。三大派内部……也有不同声音。离火仙宫自然全力支持大帅,但宫内也有一些长老认为,大帅如今贵为国公,又与朝廷关系密切,长此以往,恐影响仙宫超然地位。澜沧剑宗内,支持与观望者参半。玄天宗依旧态度暧昧。”
叶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凭借军功火箭般蹿升,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引来忌惮、猜疑、抵触,再正常不过。皇帝的厚赏,既是酬功,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利用他来平衡、甚至打破朝堂和修真界原有的势力格局。
“无妨。”叶深开口道,声音平静,“慕容烈、南宫望那边,暂时不必逼迫。发去公文,以朝廷和镇国公府双重名义,明确其防区职责不变,镇魔军主要负责枯寂海方向对异族作战,对其防区只有战时协调、督战之权,非有异族大规模入侵,不干涉其日常防务与人事。但要他们定期呈报防区军情、异动,尤其是与异族可能渗透相关的迹象。同时,以整顿防务、协防枯寂海为由,抽调其麾下部分精锐,编入镇魔军轮战序列,许以厚赏和高阶功法。愿意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日后论功行赏、资源分配,自当有别。”
“联姻、交好之辈,一律婉拒,但礼数要周到,言辞要客气,表明我志在抗魔,无心家事,亦不愿结党营私。所有礼物,登记造册,充作军用或赏赐有功将士。中小门派和散修来投,是好事,但要严格审查,量才施用,宁缺毋滥。镇魔军如今树大招风,难免有各方眼线甚至异族奸细混入,此事由‘肃清司’和‘猎风’暗中负责,苏映雪,你亲自把关。”
“三大派那边,”叶深顿了顿,“以我个人名义,分别给赤凰宫主、澜沧真人、玄天宗大长老去信,详细说明枯寂海战况、异族动向(封印裂缝之事可稍作透露,但不必详述),阐明抗魔大局,请求三大派在高手支援、资源供给、情报共享、人才培养等方面,继续给予支持。态度要诚恳,要将镇魔军定位为风雷界抗魔的‘一把刀’,而这把刀,需要三大派共同锻造、打磨、指引方向。”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既展现了强硬手腕(对军方),又表明了超然态度(对世家联姻),更凸显了以大局为重的胸怀(对三大派)。剑无痕、苏映雪、柳青三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纷纷领命。大帅并未被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冲昏头脑,反而愈发冷静、清醒,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