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风雷城内的“商队”落脚点——一家位于外城西南、鱼龙混杂但消息灵通的“悦来客栈”,叶深并未立即休息。白日里流民营的所见所闻,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尤其是那冒充官差、欺压流民的“黑虎帮”混混,以及码头军资转运环节明目张胆的贪墨,让他无法安坐。体察下情,不能只浮于表面,既然见到了脓疮,就不能视而不见。他需要知道,这些黑暗到底有多深,牵连有多广。
“夜枭,”叶深在简陋的客房中坐下,对那名精悍的护卫吩咐道,“你带两个人,设法摸清‘黑虎帮’的底细。老巢在哪,有多少人,主要头目是谁,背后有谁撑腰,平日里除了在流民营敲诈勒索、贩卖人口,还做什么勾当。记住,只探查,不惊动。另外,码头那批被动了手脚的‘精铁箭头’,查清最终流向了哪个军营,或者哪个商号,经手人除了白天那个胖子,还有谁,上下游的线,能摸多清就摸多清。”
“是,头儿!”夜枭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他是“肃清司”的骨干,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侦查、追踪,这种任务正对他的路子。
“映雪,”叶深转向苏映雪,“你对朝廷各部、京城各方势力比较熟悉。依你看,这流民营管理如此混乱,黑帮横行,官差不作为,甚至可能同流合污,该是哪一衙门的责任?户部?刑部?还是京兆尹?”
苏映雪略一沉吟,道:“流民安置、赈济事宜,理论上归户部管辖,但具体到风雷城外的流民营,日常治安、管理,应是京兆尹府职责。刑部则主管律法、缉捕。但如今流民数量庞大,成分复杂,管理不易,油水也少,更易滋生事端。京兆尹府事务繁杂,未必有足够人力物力细致管理,,也是常事。那‘黑虎帮’能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若无胥吏乃至小官庇护,难以想象。”
“官匪勾结,沆瀣一气。”叶深冷笑一声,“柳青那边,我已让他行文京兆尹和刑部,要求彻查。但公文往来,层层下达,效率低下,只怕等他们‘彻查’出结果,那些混混早已闻风而散,或者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我们既然撞见了,就不能只指望他们。”
“大帅的意思是?”苏映雪问。
“先让夜枭查清底细。若证据确凿,牵连不广,就让柳青以国公府的名义,直接请动‘金吾卫’或‘巡城司’的精干力量,雷霆扫穴,快刀斩乱麻。既能还流民营一个暂时的清静,也能敲山震虎,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浑。”叶深目光冷冽,“至于码头军资贪墨一事,牵扯可能更广,需从长计议。但那条线,必须盯死。军资乃前线将士性命所系,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能轻饶。”
苏映雪点头赞同,又道:“大帅,除了这些黑暗处,我们是否也看看这风雷城中,普通市井百姓、低阶修士的生活?他们对时局,对《整军令》,对镇魔军,乃至对您本人,究竟是何看法?这些看法,或许比流民营的惨状,更能反映民间真实风向。”
叶深颔首:“正有此意。明日,我们便以行商身份,在这外城各处走走,茶楼酒肆,市井坊间,听听百姓是如何议论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叶深三人换了装束,扮作来京城采购药材的普通商贾,继续暗访。
他们先去了外城最大的茶楼“一品香”。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是打听市井传闻的好去处。叶深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与苏映雪坐在角落,静静聆听。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但更多人聚在一起,谈论的却是时局。
“嘿,听说了吗?镇国公爷前两天又下了一道严令,叫什么《整军令》,要抽调边军精锐去枯寂海轮战,还要查什么军纪!北境的慕容将军和西境的南宫将军,据说都气得跳脚!”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胖子压低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子接口,“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北境军中当个小校,来信说,慕容将军大发雷霆,说叶国公这是要夺他的兵权,挖他的根基!底下好些将领也都不满,觉得是镇魔军要抢功,要压边军一头。”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看似读过些书的老者捋着胡须道,“叶国公的《整军令》,老夫仔细看了邸报抄件,虽说动了些人的奶酪,但初衷是好的。三境边军各自为战,确实不是办法。轮战历练,统一号令,严明军纪,这都是强军之策。只是……操之过急,触动利益太大,反弹自然也大。”
“强军?哼!”一个满脸横肉、似乎有些武艺根基的汉子哼道,“再怎么强军,打仗流的还不是当兵的血?加税加赋,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我兄弟就在西境边军,上次来信说,饷银被层层克扣,到手没几个子儿,盔甲兵器也老旧不堪。叶国公真要强军,先把他手底下那些喝兵血的蠹虫清理干净再说!别光盯着人家慕容将军、南宫将军的碗里!”
“这话在理!”有人附和,“我听说啊,朝廷拨给镇魔军的粮饷、军械,那可是海了去了!可真正用到前线的有多少?怕是不少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叶国公自己住在那么大的国公府里,锦衣玉食,他知道底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嘘!慎言!”有人紧张地张望,“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让镇魔军的探子听了去,有你好看!”
“怕什么?这里是一品香,说话都不让了?”那汉子虽然嘴硬,但声音也低了几分。
叶深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市井议论,有褒有贬,有理解有误解,更有深深的怨气。这怨气,既指向可能存在的贪官污吏,也隐隐指向了他这位高高在上的镇国公。人们渴望强军,渴望胜利,但更痛恨借此盘剥、中饱私囊的腐败,痛恨沉重的负担。他的《整军令》触及了边军将门的利益,引发了反弹,而这反弹的声音,连同民间对腐败和负担的不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对他颇为不利的舆论。慕容烈、南宫望等人,想必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离开茶楼,他们又去了几家兵器铺、符箓店、丹药坊。这些地方的低阶修士和武者聚集更多,谈论的话题也更直接。
在一家颇有名气的“百炼阁”兵器铺,几个等待修补法器的修士正在闲聊。
“听说没?镇魔军‘天工院’又弄出新玩意儿了,一种能探测异族能量波动的罗盘,还有加强版的‘破魔弩箭’,威力比以前大了三成!要是能装备全军,咱们对上那些怪物,底气也能足点。”一个年轻修士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