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微微攥著捣衣棒,依旧低著头,声音细细小小的:
“不是……我一直在这里。你是……”
她终於主动问他了!
阿仁心里一喜,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又真诚,生怕给对方留下一点坏印象。
“哦!我叫阿仁!”他连忙自我介绍,“我是跟著苏叔来的,我们在营地的上游那边淘金,今天是专门过来买粮食的。”
他特意朝华人营地的方向指了指,语气诚恳,像是在主动表明身份:我不是坏人,不是来路不明的人。
姑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好奇。
“下游”她轻声问,“那边……还有金子吗”
在所有人的常识里,淘金都是往上游走。上游水急,砂石多,金子才更容易沉积。下游水流平缓,早就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淘过一遍又一遍,几乎不剩什么东西。
阿仁一听,立刻挺起胸膛,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嗨!那是別人!”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我们那儿可不一样!我们有……”
话到嘴边,他猛地一顿。
顾荣哥反覆叮嘱过,淘金的法子、河滩的底细,绝对不能对外人透露半句,哪怕是看起来再老实、再无害的人也不行。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是秘密,更是性命。
阿仁硬生生把快要衝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脑子飞快一转,改口道:
“……我们有办法!收穫还不错!”
他不想在这个姑娘面前显得无能、平庸,更不想让她觉得,他们那群人只是在下游瞎折腾、混日子。
姑娘看著他一脸神气、又有点强行忍住不说的模样,嘴角轻轻一弯,抿嘴笑了笑,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轻轻捶打著衣物。
她这一笑,像是春风吹过湖面,一下子就漾进了阿仁的心底。
阿仁只觉得心头一热,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有戏!
他心里暗暗欢喜,更加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逗她开心,让她多笑一笑。
他搜肠刮肚,把自己从小到大听过的、记得住的趣事、笑话,全都翻了出来。
那些是他早年在老家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的,是在船上跟水手们閒聊听来的,原本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此刻却成了他最有用的宝贝。
阿仁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还故意夸张地模仿故事里人物的动作和语气,笨拙又认真。
他本来就性子活泼,长相精神,这么一闹腾,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一下子就轻鬆了起来。
“噗嗤……”
姑娘终於被他那滑稽笨拙的模样逗得忍不住了,一声清脆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山涧溪水叮咚流淌,乾净又好听。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可弯起来的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却怎么都遮不掉。
阿仁一看她笑了,顿时更来劲了,脑子转得飞快,又接著讲了一个。
这一次,姑娘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颤动,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夕阳下好看得让人心颤。
溪水潺潺,晚风轻拂。
夕阳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溪边的草地上。少年的声音、姑娘的笑声、清脆的捣衣声、潺潺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阿仁来到这片异国土地之后,最温柔、最开心的一刻。
他甚至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这里不是凶险难测的淘金地,而是老家村口那条熟悉的小河边,无忧无虑,自在轻鬆。
等笑声渐渐停下,气氛正好的时候,阿仁抓住机会,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的笑容淡了些许,却依旧柔和,她低著头,轻声回答:
“我叫金蝶。”
金蝶。
阿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又好听又別致。
“金蝶真好听!”他由衷地讚嘆,语气真诚得不带一丝虚假,“像金子一样珍贵,像蝴蝶一样好看!”
这般直白又朴素的夸奖,让金蝶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她低下头,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粉色,再也不敢抬头看他。
两人就这么站在溪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大多数时候,都是阿仁在说,说路上的见闻,说淘金时遇到的趣事,说他们那群人如何互相照应,如何一点点坚持下来。他不说辛苦,不说危险,只挑那些轻鬆、有趣、能让人听了心里亮堂的事情讲。
金蝶就安静地听著,偶尔轻轻“嗯”一声,或是浅浅一笑,偶尔也会轻声问一两句。
阿仁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慢慢拼凑出了她的身世。
她也是从广东台山来的,跟著父亲漂洋过海。父亲也是淘金队伍里的一个普通汉子,没背景,没靠山,只能靠著一身力气,在河滩上一点点刨生活。父女俩相依为命,在这偌大的营地里,过得不算好,却也勉强撑了下来。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夕阳彻底沉下山头,天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
金蝶手里的衣物也已经洗完,拧乾水分,整齐地叠放在木盆里。
阿仁一看,立刻主动上前,语气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殷勤:
“我帮你拿回去吧!这么重,你一个人不好拿。”
不等金蝶推辞,他已经伸手,稳稳地抱起了那个装满湿衣服的木盆。
木盆沉甸甸的,可阿仁却觉得一点都不累,反而心里甜滋滋的。
金蝶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轻轻跟在他身边,一起朝著营地方向走去。
一路上,阿仁的嘴巴就没停过,想方设法地找话题,逗她说话,逗她笑。金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神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怯生生的,多了几分轻鬆和柔和。
那一刻,阿仁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