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286章局势(下)
运河边上的情形,比签厅里的官员们知道的还要糟糕。
常州城西门外的大运河码头,往日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船桅如林,縴夫的號子声此起彼伏,卖吃食的小贩挑著担子在船与船之间跳来跳去,空气中瀰漫著米香、鱼腥和桐油的味道。但现在,这片码头像一座死寂的水上坟场。
四十多条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有的船头朝西,有的朝东,显然是在逃命途中被迫停下来的。
船帆都没有收,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垂著。
船上的水手三三两两蹲在船头,目光呆滯地望著水面,偶尔有人站起来朝西边张望一眼,又嘆口气蹲回去。
最大的一艘船是苏州商人沈德载的粮船,装了四百石白米,本是要运到松江去的。如今已经在常州码头停了十三天,米粮在舱里发著闷热的湿气,沈德载每天都让伙计翻晒一遍,生怕发了霉。
此刻的他站在船头,手里捏著一封家书,信是昨晚有人从苏州带来的,说他老母亲病了,催他赶紧回去。可船走不了,毕四还在运河上游荡呢,他总不能丟下船和货一走了之吧。
“沈掌柜,又有人来了。”伙计指著岸上喊了一声。
沈德载抬眼望去,却见一个穿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带著两个隨从,骑马到了码头边。
那中年人跳下马,径直朝沈德载的船走来,拱了拱手:“敢问可是沈东家的船”
“正是。足下是”沈德载回礼道。
“在下常州路司吏刘殷。”中年人看了看四周,说道:“奉总管之命,来码头看看商船的情况。沈东家,如今船上还有多少粮食”
沈德载心里一沉,以为要征粮,连忙道:“刘司吏,船上的粮食都是有主的,不敢擅动。况且运河不通,我自己也困在这里十余日了,老母病重都不能回去————”说著说著,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刘殷赶紧摆手道:“沈东家误会了,不是征粮。是总管让我来问问,各位船主有没有什么难处,官府正在想办法剿匪,还请再忍耐几日。”
“忍耐几日”旁边船上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来,满脸络腮鬍子,声音粗獷:“这话我都听了七八遍了!上个月说忍三日,这个月说忍五日,现在又说忍几日我们在这喝河水,吃干饼,船舱里的货一天天坏掉,你们官府倒好,坐在衙门里喝茶聊天!毕四那伙人才三十六个人,你们几千官兵,怎么就打不下来!”
能停在这里的商家,基本都是有点来头的,面对一个小小的司吏,说话自然不会很客气。
刘殷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道:“这个————贼子水性好,又在运河上来去自如,官军的水师————”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岸上几个船主已经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我船上还有三百二十匹绢,再不运到杭州,买家就要退货了!”
“我一个亲戚的船五天前从丹阳出发,到现在音信全无,怕是已经被毕四劫了!”
“官府要是不行,我们自己凑钱请江湖好汉来打!”
刘殷被吵得头大,连连后退,最后几乎是逃回了马上,一溜烟跑了。
码头上留下一片骂声。
沈德载没有跟著骂。他靠著船舷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望著东南边的河道,那里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暮色中。据说东边不远处,毕四的船队就藏在某个芦苇盪里,像一条蛰伏的水蛇,等著猎物经过。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运河,那时候天下还算太平,官府虽然也收税,但至少不会让商路断绝。而今呢花山那边几十个山贼打了两三个月,常州这边三十六个水匪就堵了一条运河。朝廷的官兵哪还有半点官兵的样子
远处,常州城的城楼上又敲响了戒严的鼓声,沉闷的声音贴著水面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沈德载把干饼塞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暗暗盘算著:再这样下去,或许他就要考虑冒险走陆路,过夏城,把粮食分批用牛车运到江阴去了。虽然运费要翻几倍,但总比烂在这里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运河上一片漆黑。
只有几艘船上还亮著豆大的油灯,像鬼火一样在水面上飘著。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嚇得眾人纷纷奔出船舱,四下张望。未几,有人高声说道:“无事,舍弟摸黑行路,不慎落水了,刚救上来。”
码头上几个船主同时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