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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不快,条理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不愧是財会官员出身。
朵儿只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许久之后才问道:“马驮沙呢去了吗”
“去了。”李益顿了顿,道:“阔里吉思陪我们去的。”
“看到什么了”
李益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张端接过话头,道:“邵树义此人武断乡里,招徠了一批亡命徒,勤加操练。步弓手、刀盾手、长枪手,合计百余人,进退有度,器械精良。颇似……颇似……”
“嗯”朵儿只的眉头微微皱了下。
“颇似经制之军。”张端说道。
“希尹你是海盐州判官,就你所见,地方上编练部曲的豪民多不多”朵儿只问道。
“前几年几乎没有。”张端想了想,说道:“今年以来慢慢有了,说是防备盗贼。”
“这些个豪民,就知道他们不老实。”朵儿只拍了下桌案,又问道:“马驮沙的这百人本领如何能打吗”
张端一时间顿住了,他確实觉得厉害,但不知道有多厉害。
“罢了。”朵儿只有点后悔没派个武官过去,不然就能得到更多的情报了,他很快又问道:“就这百人吗”
“恐怕不止。”张端说,“我们在江阴打听过,邵树义手下能战之兵,有说三百的,有说五百,甚至还有说一千的。船数十艘,流民、僱工、佃户、梢水、縴夫、脚夫诸色人等,怕是不下两千。”朵儿只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口中说道:“这么多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想悠游林泉,高臥江渚。”李益適时插话道:“还说他不愿做官,不愿去湖广,只想留在江阴,娶漕府副万户费雄的女儿,过自己的日子。”
朵儿只听到这话都被气乐了,道:“你们信吗”
李益和张端都没有回答。
朵儿只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堂上安静极了,只听得见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劈啪声。
“他还说了什么”片刻之后,朵儿只又问道。
李益深吸一口气,把邵树义那段关於漕运的话复述了一遍一“漕粮、漕船、脚夫、縴夫、海船户,再加上香军,东西呼应,糜烂江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像是在背诵一份重要的文件。
朵儿只听完,沉默了很久。
堂上又安静了。
张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丞相,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邵树义今年十八岁。手下部曲数百,船只数十艘,僱工流民两千。他如果真有异志,再过十年,会是什么光景”
朵儿只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现在不动他,以后就动不了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张端说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能逼得太紧。逼急了,他真反了,江南糜烂,漕运断绝,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那依你之见呢”
“先给个官。”张端说道:“给他一个名分,让他安心。他不是想留在江阴吗那就让他留。只要他不出乱子,不动漕运,別的都可以商量。待到腾出手来,做好万全准备,便调他出外討贼,若抗命,则擒杀之。”
“也就是说,此人必杀”朵儿只问道。
李、张二人皆点了点头。
朵儿只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我自有计较。”
李益和张端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朵儿只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动。
实话实说,他现在对招安颇为喜爱,有点路径依赖的意思了。
前番汀州罗天麟造反,福建元帅府经歷真宝、万户廉和尚率本地镇戍军出征,打不过,拿不下。要知道,那只是一帮刚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农夫,你也镇压不了
没办法,最后只能调动省內部分镇戍军,连同江西行省右丞禿鲁率领的江西镇戍军,合军围剿,兵力、器械、钱粮都占优势,这才击败了这帮乱民,但余党始终没法剿灭乾净。到最后,还是招安起了奇效。可那是福建汀州,真打烂了又如何但如果是苏州、刘家港、江寧、无锡打烂了呢
朵儿只的眉头皱起又放鬆,再皱起,心中举棋不定。
或许李益、张端说得没错,再等几个月,看看情况再说。
再过旬日,他便下到杭州四万户驻地走访一番,了解下军士们的苦处,给他们凑一点赏赐,以便明年事有不谐时可出动征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