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眼神如刀,“他是你的贴身小廝,你但凡有半点闪失,便是他的死罪!还不动手下次再有这等事,直接发落出去,死活不论!”
她胸口起伏,宝玉是她心尖上的命根子,若真有个好歹,往后余生还有什么指望。
宝玉抿了抿唇,终是沉默。
茗烟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出去,板子声闷响著落下,不过十几下,那求饶声便微弱下去,没了声息。
王夫人细细盘问了一番,確似意外,並无人为痕跡。
她蹙起眉:难道是自己多心了竟疑心到贾瑜头上。
若是贾珍所为……那便是敲山震虎了。
可若真是那小孽障做的手脚,岂非明晃晃的警告她能使人暗中动作,別人便不能么偏生她拿不住贾瑜半分实证,一时竟无可奈何。
此事確与贾瑜有些关联。
他身旁那位唤作花影的护卫,心中不忿,趁宝玉奔出房门时,指尖一粒石子悄无声息地弹出,正落在宝玉靴底。
这一跤,摔得刻意,却只为示警。
没有贾瑜的吩咐,她们不会真动宝玉分毫,故而宝玉只是狼狈跌了一跤,皮肉略疼罢了。
周瑞家的与孙婆子立在廊下,心中翻江倒海,又是恨极,又是怕极。
周家父子与孙家儿子前些时日的祸事,分明是衝著她们来的。
她们晓得自己做了些什么,这定然是瑜三爷的报復。
如今想来,后怕如毒蛇啃噬骨髓——为何当初要替王夫人行那些事如今报应分明,她们一举一动,怕早被人看在眼里。
这般如影隨形、无处遁形的窥视,如何不叫人胆寒
这位三爷,人在科场,尚能令她们家人吃苦头,若想叫她们无声无息地没了,只怕也易如反掌。
报復的念头在心底窜起,却又被更深的恐惧死死压了下去。
考场之內,贾瑜又捱过四日光阴。
幸而此番未分到秽气熏人的號舍,日子总算好过些。
府试题目与县试相差无几,他下笔从容,文思泉涌,不过半日便已答毕。
至末一场,更是早早缴了卷。
主考的张大人展卷细阅,目光掠过那清峻字跡与锦绣文章,不禁拍案称奇,当场便硃笔一圈,定了案首。
贾瑜步履轻快地走出贡院大门,薛武已在远处招手。
他走上前,將考篮等物扔上马车,一撩衣袍坐了进去。
“公子,”
薛武一边驭马,一边回头问道,“此番考得如何”
“应付过去罢了,想来一个头名总是跑不掉的。”
贾瑜语气轻鬆,他笔下的文章,即便是去应乡试也极有把握拔得头筹,何况是这区区一场府试。
“公子才学卓绝,將来必定连中六元,名扬金榜。”
薛武笑著奉承道。
“六元及第岂是易事光有才学还不够,还得看几分运气。
那些阅卷的考官,哪个背后没有派系牵连”
贾瑜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可依小的看,论起真才实学,天底下谁又能及得上公子您呢”
薛武仍是一脸篤信。
“罢了,少说这些虚的。
府里近日如何”
贾瑜转开话题。
“嘿嘿,都照您的吩咐办妥了。
周瑞父子俩的腿已经断了,孙婆子那儿子也一样。
顺带著,也给宝二爷那儿送了份『小礼』。”
薛武压低声音回道。
“你们该不会……连宝玉的腿也打折了吧”
贾瑜眉头微蹙。
“那倒不曾,不过是让他不留神摔了一跤,好叫王夫人著著急罢了。”
薛武忙道。
“我虽不喜宝玉,但那孩子本性未坏,也没作过什么恶。
往后若无必要,不必去招惹他。
许多事,原也怪不到他头上。”
贾瑜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是,公子仁厚。
若换作是我,怕是不会顾及这些。”
薛武应声道。
马车缓缓停在荣国府侧门边。
贾瑜独自下了车,逕自入內;薛武则利落地解了套马的鞍轡,牵著牲口往马厩去了。
“三爷安好。”
“给三爷请安。”
一路走进府邸,沿途不少僕役小廝纷纷躬身问好,神態殷勤。
眾人眼里看得明白:那薛武原先不过是个杂役,如今跟了三爷当贴身隨从,平日赏赐动輒便是白银一两,何等风光!故而多有人心下盘算,该当好生巴结这位年轻主子。
贾瑜並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只微微頷首,一一回应。
踏入自家院落时,只见三春姊妹早已候在庭中。
见他归来,眾人面上皆浮起喜色。
“三爷,考得可还顺遂”
婉儿抢先开口,语带关切。
“尚可。
题目不算难,若无意外,应能取个案首。”
贾瑜答道。
“三爷真真了不得!”
小丫头满眼钦慕,既是他亲口说了,那定然十拿九稳。
“哥哥此话当真果真又是头名”
惜春仰起脸追问。
“有妹妹亲赠的平安符护著,若这样还拿不到案首,岂非没了天理”
贾瑜含笑揉了揉惜春的发顶。
院內顿时漾开一片笑声,气氛欢欣融融。
下一场院试须待八月方行,尚有四月閒暇。
贾瑜暗自打算,只等院试张榜之后,便外出游歷一番,也好亲眼瞧瞧这世间的山川风物。
另一头,王夫人听闻贾瑜竟安然回府,心中鬱结更深。
此番算计落空,反折了人手,又因宝玉之事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些日子,她只在暗地里细细查探,想弄清那小孽障究竟在府中安插了多少耳目——这孽种如今行事,是越发叫人看不透了。
次日午后,贾璉便遣了贴身小廝兴儿来请贾瑜赴宴。
贾瑜並未推辞,日头將落时便径直往贾璉院中去了。
谁知厅中早已坐定两人,竟是寧国府的贾珍与其子贾蓉。
贾蓉不过十四年纪,只长贾瑜一岁;贾珍方过而立,唇上蓄著短髭,笑时眼尾堆起细纹,见贾瑜进门,当即展顏招呼。
“瑜三弟到了,快请上座。”
贾璉起身相迎。
“见过璉二哥、珍大哥、蓉侄儿。”
贾瑜拱手环礼。
“给瑜三叔请安。”
贾蓉执礼甚恭。
他眉目清俊,与贾璉各有风采——贾府年轻一辈原无陋容,世代联姻皆择殊色,血脉相承,自是仪容出眾。
若论相貌寻常,倒要数那“通灵宝玉”
所衔的那位,只是他天生异象、容貌又肖似先祖,因而独得宠爱。
“三弟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