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宁垂着眼,手指轻轻刮着桌上那只药碗边沿。
知府没扯谎,那他真揪出线索了。
可人家都摸到门边了,咱们却还蒙在鼓里?
他说话不紧不慢,老金却猛地一激灵,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通州那边都捅破天了,自己这边还两眼一抹黑。
这不是失职是啥?
他脑门上汗珠刚沁出来,膝盖刚弯半截,裴宁又开了口。
“只有一种解释。陆云璋压根儿就是冲着人来的,故意露脸,故意让知府‘撞见’。”
老金一愣。
“主子,他不至于为个姜姑娘就豁出去,拿大局当儿戏吧?”
“我也觉得荒唐……可事实就是,他干了。”
裴宁扯了下嘴角。
“除非,京里已经乱套了。”
老金挠头。
“可咱们七天前才收到信啊,前后脚工夫,京里能翻出多大浪?”
裴宁脸色一沉。
“七天前的信?加上路上耗的,咱们听到的早是半月前的老黄历了。现在京里指不定正烧着锅呢,火苗子蹿多高都不知道。”
老金脸唰地白了。
“陆云璋要对付我,又不想真伤姜阿窈。所以亮个相,好把我勾出去,去‘救’她。”
这话一出口,老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主子!那知府说的话,还敢信吗?”
“信,必须信。”
裴宁斩钉截铁。
“不信?他立马换招,再试一次。”
老金急得直搓手。
“大人!您可是皇上亲点的巡防御史,谁敢动您一根汗毛,那就是砍脑袋的买卖!”
“他敢掀这摊子,准是手里攥着保命符。”
裴宁眯起眼,顿了顿,抬手一挥。
“听好了,找人扮我,去知府衙门晃一圈;再备匹快马,我要连夜回京。”
老金当场懵住。
“大人!圣旨写得明明白白,让您坐镇通州查案!您这会儿偷偷溜回去,万一被人盯上,那是抗旨的大罪啊!”
“三皇子怕是顶不住了。我不赶回去看看,等京里塌了房,一道赐死的圣旨照样砸我头上,横竖都是死,不如回京抢个先手。”
裴宁拍了板,老金不敢多嘴,转身撒腿就去办。
可刚跨出门槛,又硬生生刹住。
“主子……姜姑娘咋办?”
裴宁冷笑一声。
“他不是满世界找她么?那就让他,慢慢找。”
话音落地,他端起药碗一仰脖灌干净。
苦味还在舌根打转,人已大步朝门口走去。
姜阿窈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刚合眼就掉进梦里,梦里全是吓人的场面。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人,血糊了一地。
最扎眼的是,那滩血里,竟晃着陆云璋的脸。
姜阿窈猛地睁眼,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梦一层套一层,烦得她根本躺不住,干脆坐到床沿上,愣愣地盯着自己指尖发呆。
青汁照例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经端端正正坐着,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姑娘?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姜阿窈摆摆手。
“睡饱了,脑子清醒,不困。”
青汁噢一声,赶紧扶她去洗漱,又捧来梳子。
可这心神,就是安定不下来。
眼皮跳得厉害,左一下右一下。
一整个上午,她看啥都像隔着层水雾,茶凉了没尝出味,点心咬一口就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