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近了。
他听得出,那是府中护院与入侵者交手的动静。
刀剑相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还有法术炸开的轰鸣。
但这些声音都在迅速消退,像是被黑暗一口口吞噬。
太快了。
大虞立国三百年,丞相府经历过大大小小十七次刺杀,从未有一次,敌人能突破到中堂之外五十步。
今夜,他们已经到了门外。
张庭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
那是一把残剑。
剑身从中段断裂,只剩半尺余长的剑尖,锈迹斑斑,早已不堪使用。
但他的手依然稳稳握着它,像握着某种不能丢弃的东西。
这把剑,是他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时用的。
那一年,他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少年将军,带着三千铁骑,在北疆与蛮族血战七昼夜。
那一战,他的剑断了,他的袍泽死尽了,但他活了下来,把蛮族可汗的头颅挑在断剑上,凯旋回朝。
先帝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握着他的手说:
“张卿,朕有你在,大雍便亡不了。”
五十年过去了。
先帝早已驾崩,当年的少年将军变成了白发老臣,大雍也从鼎盛走向衰落。
朝堂上贪腐横行,边关外强敌环伺,皇城里妖孽当道。
但他还在。
七十二岁了,他还在。
每天寅时起床,批阅奏章到子时,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官服。
有人劝他享享清福,他只是一笑:“先帝把大雍托付给老臣,老臣这把老骨头,能撑一天是一天。”
今夜,终于撑到头了。
砰!
中堂的大门轰然炸开,木屑纷飞如雪。
三道黑影,从门外跨入。
那是三个身穿黑袍的人,气息阴冷如厉鬼,周身萦绕血腥气。
他们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能看见三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张庭玉。
三个元婴。
“殷三冥倒是看得起老夫。”张庭玉轻声说,“三个元婴,来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三个黑袍人没有说话。
为首那人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指。
身后的两个黑袍人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法术,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对付一个金丹都不是的老头子,他们连拔剑都觉得多余。
两人如鬼魅般欺身而近,一人抓向张庭玉的左肩,一人踢向他的右膝,准备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把他按倒在地,然后割下头颅。
嗤!
一道寒光闪过。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袍人猛地顿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一把剑。
一把断剑。
锈迹斑斑的断剑,从心口刺入,从后背透出,剑尖上还滴着血。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那柄断剑上,不知附着什么力量,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机。
张庭玉站在他面前,白发飞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老夫年轻时,”他轻声说,“有个绰号,叫‘一剑惊鸿’。”
话音落下,他抽剑,侧身,挥剑。
第二颗头颅飞起。
那是第二个黑袍人。
他比第一个谨慎,在断剑刺来的瞬间就已经暴退,但那一剑太快了,快得他的眼睛看见了,身体却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脖颈一凉,然后看见一具无头的尸体站在原地,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袍。
那是他自己。
“老匹夫!”
为首的供奉终于动了。
他再不敢托大,右手虚握,一柄漆黑的长剑在掌心凝聚,剑身缭绕着无数扭曲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他以九十九个活人的魂魄炼制而成的魔剑,专斩修士元神。
“死!”
他一剑斩下。
剑气如黑色匹练,撕裂空气,斩向张庭玉的头颅。
张庭玉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刚才那两剑,已经耗尽了他积攒五十年的精气神。
现在的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但他依然举起了断剑。
断剑迎向那柄魔剑。
两剑相交——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叮”。
断剑碎了。
碎成无数片铁屑,纷纷扬扬洒落。
那柄魔剑长驱直入,在张庭玉的脖颈边骤然停住,剑锋紧贴着他的皮肤,一缕鲜血沿着剑身滑落。
“老东西。”供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震惊,带着恼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你,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剑法?”
张庭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门外。
透过破碎的大门,可以看见远处的皇城,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那里,他的君主,他的同僚,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正在被屠戮。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先帝。”他轻声说,“老臣尽力了。”
供奉的耐心彻底耗尽,手腕一翻,魔剑横扫。
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滚落在太师府中堂的台阶上。
鲜血溅上匾额。
那匾额上,是先帝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
“一代忠良。”
供奉收剑,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不想承认,但刚才那两剑,让他怕了。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连金丹都不是,却在他眼皮底下杀了他的两个同伴。
如果这老东西再年轻二十岁呢?
如果这老东西手里不是一把断剑,而是一把真正的神兵呢?
供奉不敢想。
他只知道,这样的人,死得越早越好。
身后,丞相府燃起冲天大火。
火光中,那颗白发头颅静静地躺在台阶上,眼睛依然睁着,望着皇宫的方向。
死不瞑目。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大营。
大将军蒙毅单手握着长枪,枪身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枪尖还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