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在慈宁宫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派出去的人把慕瑶常去的地方翻了个遍。
沁岚院、会仙楼、绸缎庄、那些交好的官员府邸,甚至连城外的皇觉寺都让人去问了。
没有。
哪儿都没有。
慕瑶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念珠,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沈尚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继续找。
”
“是。
”
沈尚宫退了出去。
太后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还在转。
她不怕慕瑶死,怕的是慕瑶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慕瑶确实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了。
锦衣卫的地牢在最深处,看守最严密的那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慕瑶被锁在铁椅上,手脚都上了镣铐,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押送时挣扎留下的。
她低着头,闭着眼,像睡着了。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她没动。
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她也没动。
“慕姑娘。
”萧昭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慕瑶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地牢里光线昏暗,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脸。
面色如常,气色不错,站得稳稳当当,手也不抖,跟那晚在城西小院里中了蛊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没中蛊?”
萧昭珩没有回答,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盏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灯火跳动,照亮他半边脸,也照亮她眼底的惊惶。
“那晚你扎进我手臂里的蛊虫,”萧昭珩说,“在进肉之前就被我夹住了。
你手法很快,但还不够快。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跟慕瑶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瓶子里有一条白色的、细细的虫,蜷缩在瓶底一动不动。
慕瑶盯着那个瓶子,嘴唇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
“从你开始接触那些官员的时候,我就让人盯你了。
”萧昭珩把瓷瓶收回袖中,“你在茶楼见周问明,在寺庙见赵志远,在城西小院里给人下蛊。
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那晚去小院,不是碰巧,是我在等你出手。
”
慕瑶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后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萧昭珩问。
慕瑶低下头,不说话。
“你在京城下蛊控制了那么多官员,也是太后的意思?”
还是不说话。
萧昭珩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开口,便站起身。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地牢里时间多,你慢慢想。
”
他转身往外走。
慕瑶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你关得住我,也关不住太后。
她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你以为凭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扳倒她?”
萧昭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是我的事。
”铁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瑶坐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几天,萧昭珩每天都来。
他不刑讯,不逼供,只是坐着,偶尔问几句话。
慕瑶的饮食起居,他让人照应着,不比在国公府差多少。
可慕瑶知道,这不是优待,是另一种折磨。
她在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而那个结果,很可能不是她想看到的。
第五天,萧昭珩又问了一遍:“太后的目的是什么?”
慕瑶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
”
“为什么?”
“她是我姑母。
”慕瑶的声音很轻,“她把我从番邦接来,给我吃穿,给我身份。
我欠她的。
”
萧昭珩看着她,忽然说:“她接你来,不是为了给你身份,是为了让你给她当刀使。
”
慕瑶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萧昭珩站起身来。
“你好好想想,为了一个把你当棋子的人,值不值得把命搭进去。
”
他走了。
慕瑶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萧昭珩没有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慕瑶身上。
从地牢出来,他直接回了锦衣卫的签押房,桌上又多了几份从各处搜集来的密报。
蛊毒不是番邦独有的东西,中原也有。
苗疆的巫师,蜀中的道士,甚至京城里那些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让人把这些人的方子、说法、案例全都收集起来,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比对。
有的说要用朱砂画符,有的说要用艾草熏蒸,有的说要泡药浴,有的说要放血驱毒。
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萧昭珩不迷信这些,但他需要知道蛊毒是怎么回事,才能找到解蛊的办法。
与此同时,他还要应付太后的人。
太后在宫里的眼线不少,锦衣卫里也有。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没中蛊。
于是每天照常去锦衣卫衙门,照常批阅公文,照常召见下属。
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些,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偶尔在签押房里咳嗽几声。
这些都是做给人看的。
石屹在外头放出风声,说世子爷最近身子不好,请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
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她捻着念珠的手终于停了停。
萧昭珩一连多日没有回家。
永嘉郡主起初没在意。
儿子忙,她知道。
锦衣卫的差事多,她也知道。
可一连七八天不露面,连个口信都没有,她就坐不住了。
“周嬷嬷,让人去锦衣卫衙门问问,世子爷到底怎么了。
”
周嬷嬷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郡主,那边的人说……世子爷病了。
”
“病了?什么病?”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是中了蛊。
”
永嘉郡主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